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想,但身体却像经历重压,变得很沉、很酸。
并不难过,甚至相比较从未联络过的十年,现在也已不再感到遗憾。
可是赵昭想哭的感受异常强烈。
仿佛攒了一肚子委屈的人获得意料之外的拥抱,很难继续忍下去。
但赵昭紧紧按住自己的眼睛,阻止情绪溃堤。
她不要流眼泪,她要先对蒋肆易说出爱,再去寻求他的安慰。
——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静默。
赵昭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归属地,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但还是本能地按下接听键——
对方气喘吁吁,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奔跑,缓了几秒才叫她:“赵昭,”没听到回应,于是他再度开口,“我是蒋肆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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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很大,驶出村镇的那条小路十分狭窄,两边皆是沟渠。避免刹车侧滑,蒋肆易只得耐住性子放慢车速。
上了县道,路面终于变得宽阔。但举目望去,视线里看不到任何行驶车辆。
临行前,村长曾扒着车窗急切向他说明雪天绕山而行有多危险,而且这种天气,路上不可能遇到同行者,若真出事他甚至找不到人帮忙。蒋肆易点点头,还是出发了。
的确有些冲动,但他也不是全无准备。后备厢里有食物、药品、棉服和简单的自救工具。万一路面条件不允许继续行车,蒋肆易打算直接步行去县里。
他方向感很好,路也熟,能够确保自己的安全。
或许是幸运,独自经过白雪茫茫的山区,蒋肆易顺利驶入县城,路面积雪得到清理,行车速度恢复正常。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手机没电了,只能等到旅馆再与赵昭联系。
蒋肆易以前并没有发现县城的红绿灯这么多,他觉得自己仿佛等完了几条街的红灯,倒计时数字都要被他看穿,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前台还在拿他的身份证做登记,蒋肆易已经要了房卡上楼,跑过楼道,开门,直奔房间里的座机,熟练摁下一串号码——
他不知道自己竟能背出赵昭的电话。
通了。
蒋肆易用慌乱得让他本人都感到陌生的语调问她:“你怎么样?”
赵昭没回答,只很轻地叫他名字。声音经由电流传到耳边,让蒋肆易的心变得非常柔软。
“手还疼吗?”他换了一个问题,虽然说得仍然不是心中所想的那句。
可是赵昭替他说了。
“我很想你。”像是怕他没听清,赵昭又重复一次,“蒋肆易,我很想你。”
怔愣半晌,蒋肆易正要开口,有人敲门。
服务员过来送他的身份证,顺便提醒蒋肆易旅馆座机对外通话有时长限制。
于是等他回去重新拿起听筒,发现电话断了。
手机开机,蒋肆易重新拨通赵昭的电话,她接得很快,快到蒋肆易来不及搜索更为妥帖的表达方式,直接坦白:“我也很想你。”
赵昭怔了怔,轻笑出声。
而这一刻,二十九岁的蒋肆易轻咳一声,既感到难为情,又觉得甜蜜。
像是冲破某种障碍,聊天变得轻松。尽管已从陈继口中得知赵昭受伤的来龙去脉,但他还是又详细询问了一遍。
赵昭有问必答,期间多次强调伤势不重,为了让他放心还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蒋肆易点开照片,赵昭缠着白色纱布的手掌映入眼帘,掌心向上,纤细的手指微微弯曲,是一个很适合握住的姿势。
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盖了上去,结果不小心触到了……
挂断键……
这次,是赵昭先回拨过来,她问他县城信号也不好吗?
蒋肆易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将话题转移。
他不放心赵昭继续住在那里,万一那男的从派出所出来又去纠缠她,他无法接受任何想到或者想不到的结果。所以,蒋肆易说出冒着大雪也要赶到县城的真实目的。
“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你就打车去宝蓝花园住,门牌号还记得吧?”没等赵昭开口,他又道,“算了,等下我把门锁密码和门牌号一起发到你微信。
“那里虽然也是老小区,但因为附近都是大学,治安很好,小区保安也很负责,你……”
赵昭打断他的解释:“可那里只有一张单人沙发吧?”
蒋肆易沉默几秒,否认:“有间卧室可以住,”但又没什么底气地补充,“不过也只有床和书桌,你需要带一些日常用品过去。”
赵昭没有询问更多,监督蒋肆易找前台订了晚餐,在他心不在焉往嘴里送那些根本品尝不出味道的饭菜时,忽然严肃地叫他:“蒋肆易,以后不许再干大雪天开车上路这种危险的事。”
蒋肆易停下手中的动作,嘴角和语调一同扬起:“你要管我?”
对面顿了顿,传来赵昭十分郑重的回应:“嗯,要管你。”
蒋肆易不说话了,她便追问:“不想让管?”
又是一阵沉默,赵昭试探地叫他:“蒋肆易?”
他“嗯”一声,才问:“这次你打算管多久?”
赵昭笑了:“应该会很久很久吧。”
但蒋肆易不满意,他很想确认很久是多久,如果可能的话,他甚至希望赵昭能列明时限,做出类似“永远”这种虚无缥缈但能让人安心的承诺。
不过好像又没这个必要。
十年前,蒋肆易会觉得喜欢就是把一个人牢牢绑在身边,但现在,能够重新获知赵昭的心意,他再没有任何奢求,只希望她快乐、自由……
有足够底气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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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话持续几个小时,赵昭醒来发现手机已经没电关机,她连上充电线,看到蒋肆易发来的门锁密码。
很熟悉的一串数字,赵昭点开备忘录,证实那是她和蒋肆易重逢的日期。人无法未卜先知,显然这是他们再见面之后重新设置的密码。
或许是昨夜的通话让赵昭切实感受到两人关系变近,她自然而然地追问以前的门锁密码。
蒋肆易发来另一串数字,也是赵昭熟悉的日期。
是她十年前离开云湾的那天。
蒋肆易又打电话过来,问她睡得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去宝蓝花园。
赵昭从他佯装平静的语气里捕捉到几分紧张,但没有戳穿。她其实隐约能够猜到些什么,也知道踏过这一步,她和蒋肆易才算真正走近彼此。
“备份完课题要用的资料就过去。你那里还下雪吗?几号回来?”
蒋肆易似乎开了窗,风携裹着他低沉的声线传到耳边:“还在下,高速封了,但我看市里的高铁好像还有几列在正常运行,等雪小一些,我打算转乘火车回去。”
“那你车怎么办?”
“有空再回来开。”
赵昭劝他:“还是不要冒险,等天气转晴吧。”她顿了顿,又道,“总会晴的。”
蒋肆易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便又开始为她介绍宝蓝花园附近的超市、饭馆……
小区不是集中供暖,需要她手动打开燃气和暖气阀门。蒋肆易怕赵昭找不到,在纸上写下步骤,甚至画了简笔画拍下来发给她。
赵昭盯着那张照片,恍然觉得时光倒转,又回到了蒋肆易在地图上做标注的少年时期。
时隔多年,即将迈入二十九岁的赵昭即便已经历尽生活冷暖,从不谙世事的少女变成如今游刃有余的赵老师,蒋肆易仍然会为“她可能不懂如何开暖气阀门”这种事担忧。
在蒋肆易还是整个云湾镇避之不及的“疯子”时,赵昭就已成为他的牵挂。
他曾竭尽全力为她打点一切,试图帮助赵昭铺平前路。可赵昭推开蒋肆易送到手边的一切,留他独自面对谎言和背叛。
重逢后,他看起来有意伪装,十分努力地掩藏真心,像破碎的蜗牛重遇伤害自己的坏人,东拼西凑出一个虚张声势的壳缩进去自保。但,仅仅是感受到赵昭软化的态度,就毫无防备地再度探出柔软的触角。
他不可能忘记曾经的疼痛,大概是已经做好再次受伤的准备。
赵昭莫名感到眼热,挂断电话,又花了几分钟平复情绪,她拎着收拾好的双肩包出门,完全没想到,半小时后,当她走进宝蓝花园,步入单元门,乘电梯上楼,按照蒋肆易给的密码开锁,推开那扇此前一直紧闭的卧室房门时……
迎接她的是什么。
第五十四章 见想见的人
关着的房门看起来像是上了锁,实际一推就开了。
房间比想象中大很多,门右侧是独立卫浴,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宽敞又明亮。
赵昭走进去,莫名产生一种步入时光陈列馆的错觉。
她的目光首先被停在窗前的两辆自行车吸引。
雪白窗纱映衬,更加凸显出自行车的陈旧感,仿佛一对从遥远过去打捞上来的沉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