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成绩不好。刚入学的时候课还勉强跟得上，慢慢地，越来越听不懂。
没办法，赵昭能够拿来学习的时间实在不多。
原本学校中午是不允许离校的，但母亲特意找了校领导，哭诉家里孩子没人照管，一定要让赵昭午休时回家，甚至晚自习也只能看情况上与不上。班主任替赵昭说话，说孩子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应该以学习为重，有什么困难家长想办法克服一下。
母亲便哭得更厉害了，说家里条件不好，没钱供赵昭上大学，能混个高中文凭就可以了。
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但母亲态度坚决地表示自己才是赵昭的监护人，她有权利为孩子决定一切，校方最终只能松口。
既然她都不打算考大学，各科老师对她的成绩要求自然也不会太高。进步、退步，排名多少，没人在意。
众人齐心协力撑船过浪，只有赵昭被放逐在一叶孤舟上。
她和大家的方向不一致，别人去迎繁华锦绣，等待赵昭认领的却是一份“可以了”的未来。
可以了，就这样吧。
赵昭认真考虑过如何反抗。她计划悄悄努力，用不容拒绝的高考分数说服父母，去大城市读书。只要走出这里，她就能够拥有自己的生活。
但，理想比想象中还要难以实现。
赵昭把所有能够利用的时间全都利用了起来，成绩依然毫无起色。
还有钱，她试图攒出一年大学学费，但现在高三了，赵昭藏在枕套里面的小袋子里还不足五百块。
攒钱的基础是有经济来源，赵昭没有，无论出门买什么，母亲给她的钱都是刚好够数的。她那些零零碎碎的十块二十块还是早两年给父亲洗衣服时，怀着愧疚不安哆哆嗦嗦从他换下来的裤子口袋里掏来的。
现在父亲改用手机支付，赵昭的小金库已经许久没有进账。
是的，赵昭打破自己的道德底线，也只有这么多。
原来剥夺一个人的时间，就可以剥夺他的一切。
课间铃响，赵昭回过神，身边同学聚在一起议论蒋肆易，晚自习他又缺课了，不过因着科科高分，只要不是在校斗殴这种恶性事件，普通的逃学违纪，老师们全都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是年级第一的特权。
赵昭其实很想找蒋肆易求教一下，他到底怎么学习的呢？难道世界上就真的有人脑子好到毫不费力也能拿到高分吗？
赵昭的思维还停留在上一个问题里，同学们已经又讨论起了别的。
他们说蒋肆易虽然做了很多坏事，赔钱是真大方。镇上那些因为他遭殃的人甚至靠高昂的赔偿款小赚了一笔。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无论蒋肆易做什么离谱的事，最终还是会被原谅。
“能拿那么一大笔钱的话，我也愿意被蒋肆易打一顿。”
“疯了吧你，想从老虎身上拔毛？”
同学们嘻嘻笑着结束了话题，赵昭心里却细细密密生出一层不该有的杂念。
得罪蒋肆易就能有钱拿吗？
骑车回家的路上，赵昭像中了蛊似的，脑子里反反复复飘过这一句，所以路过池塘，看清蹲在树影下的人是蒋肆易时，她脑袋一热，叫了他一声。
少年转身，一双黑眼睛望住赵昭，她全身血液沸腾，只剩一个念头——
她想从老虎身上拔毛。
第三章 长大、远走
叫了人，她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黑暗中对视，看到对方拧成川字的眉毛，赵昭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
她还在车道上，骑车全速逃跑的话，蒋肆易应当是追不上的。但赵昭犹豫了一瞬，目光落到蒋肆易手中摇摇晃晃的烛火上。
走近，赵昭同时又发现他另一只手里还捏着几个扁扁的啤酒罐。
烛火被风吹熄，带着酒味的人影笼罩过来，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忘了跑。
远处有盏路灯，光照有限，即使只有一步之遥，赵昭其实也无法全然看清蒋肆易的脸，对方大概有同样感受，像是要仔细辨认她似的弯腰向前凑。
他动作太快，赵昭来不及反应，额头撞到鼻尖的时候，她痛得眼圈一热。
女生通红的鼻头和通红的眼眶在蒋肆易混乱的视线里自动组装，他认出来了，手指几乎要点到赵昭脸上：“袋……鼠。”
醉意很明显，赵昭并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但她喊蒋肆易的原意不就是为了找他麻烦，惹怒他，然后被他收拾，再顺理成章拿到赔偿吗？
这一串流程掠过脑海，赵昭反倒清醒了。
再缺钱也不该鬼迷心窍到去干这种荒唐又失智的事，趁还有回转余地，赵昭后撤一步，转身想走，车把却被握住了。
“你那天给我的什么东西？”蒋肆易喝醉了还不忘兴师问罪，“太难闻了。”
是在说那条口水巾。
赵昭张了张嘴，直觉不该说出口。
其实是洗干净的，只不过沾染了婴儿独有的奶臭味，他不常接触小孩，不习惯也正常。
但要怎么解释才能让蒋肆易相信她当时的举动完全出自善意，而并非捉弄，这需要赵昭谨慎措辞。
她不想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惹怒一个危险系数很高的醉鬼。
“说话。”蒋肆易握着车把往前拽了拽，带的赵昭也跟着向前。
“我要说的，你别……”赵昭后退，温声与他商量，“你别离我这么近。”
灯影中，女生的脸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模糊，蒋肆易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固定住她的脑袋，嘴里还不满地重复着：“别晃，你别晃，你……”
他向前栽了过去。
-
赵昭扶人时敏锐地察觉到蒋肆易的体温比她高出许多，应该是有些发烧。
她试着叫他名字，人有意识，就是成了一摊烂泥。
云湾的秋天来得早，连续几场秋雨过后，气温比往年更低。她和蒋肆易所在的这条路虽然是通往县城的必经之路，但是一过夜里十点，几乎不会再有私家车经过，货车呼啸着赶路，发现蒋肆易的可能性甚微。
赵昭没办法坐视不管。
她把人扶坐到自行车后座上，教小孩一般让他抓紧自己背在身后的书包袋子，吃力地往镇上骑。
蒋肆易比她重许多，旧自行车又实在不堪重负，赵昭必须使劲压低身体才勉强撑住不让车子往后仰。
刚骑出去两百米远，蒋肆易大概是坐得太不舒服，两条长腿往下一放，自行车便像多了两个脚撑，稳稳停下了。
赵昭哭笑不得，回身叫他：“蒋肆易。”
他把头埋在她的书包上，听到呼唤抬起脸，茫然地应了一声：“嗯？”
月亮越过树梢，柔柔地洒落一地清辉，赵昭看到了一双与“疯子”毫无关系的、悲伤潮湿的眼睛。
她是这一刻才真的有点被吓到。
赵昭缓了缓情绪，语气也变得更加温和：“你把腿收一收。”
蒋肆易不干：“难受。”
“但你这样我们回不了家。”
过半晌，身后人才生闷气一样回答：“我妈死了，我没家。”
赵昭循循善诱：“你有的，你好好配合，我就把你送回家。”
蒋肆易又朝她望过去，像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实话。赵昭有一张柔和亲切的脸，眉眼弯弯，唇角一点微扬的弧度，给人值得信任的感觉。
见他还是不动，赵昭使出家长常对孩子用的那招撒手锏：“你如果不听我的，我只能把你丢下。”
蒋肆易妥协了，双腿上提，勉强用脚尖踩住两旁凸起的后轴。赵昭夸奖般地对他笑了笑：“那我们继续出发。”
无论何时再想起，这对赵昭来说都是一个十分出格的夜晚。
她第一次没有按时回家哄弟弟睡觉，而是以乌龟爬的速度送蒋肆易回家。如果母亲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在赵昭耳边数落上三天三夜。
人人都该对蒋肆易避之不及，但在这个晚风清凉的秋夜里，疯子安静地缩在她窄小的车后座上，声音低哑地告诉赵昭，今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他问赵昭有没有摸过死人的手，不等她回答，蒋肆易继续道：“比冰还要凉。”
氛围变得低落，赵昭怕他睡着栽下去，没话找话：“未成年不能喝酒。”
她本以为会得到不屑一顾地反驳，却没想到，蒋肆易很认真地解释了句：“我上个月初就十八了。”
上个月初，赵昭没来由地想，蒋肆易是狮子座。
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赵昭骑了一个小时才到镇上。吹了一路冷风，蒋肆易清醒不少。他在拐角处下车。没跟赵昭道谢，但问了她的名字。
坦白讲，赵昭不是很想被进一步认识，但蒋肆易站在那里，高大身形几乎遮严路灯有限的光照，表情又变得很凶，她只能老实回答。
“赵，昭？”蒋肆易忽然笑了下，“怪亲切的。”
点评完，他收起所有情绪，语气又冷下来：“别说你今晚见过我，对你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