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易，怎么突然问这个？”对方敏锐地察觉到，“你是不是遇上难处了？”
“没，”既然开口请人帮忙，蒋肆易就没想藏着掖着，“想在省城付全款买套房，现在还差点。”
对方闻言松了口气：“这是好事儿，差多少？实在不行我给你添点。”
“先不用，”蒋肆易没把话说太死，“还是帮我看看这设计图能不能卖吧。”
她好像还当蒋肆易是小孩子，言辞间满是夸赞，直言他天赋出众，完美承袭了他母亲的审美底蕴。
“正好最近有场新人设计赛事，奖金十分可观。你要是确定想出手就把全稿发我，我帮你递过去。有奖项加持，后续定价也能更有底气。”
蒋肆易对获奖没有渴求，但如果奖金丰厚，试试也没什么，于是答应下来，说过几天给她答复。
通话结束，蒋肆易上楼。房间灯泡老化，光线暗得不行，他换了个位置坐。
赵昭时不时拿眼神扫描他，却又不肯开口询问。蒋肆易伸手敲了敲她面前摊开的课本，单方面终止她的好奇心：“什么事都没有，学你的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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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天，不断有人来学校找蒋肆易。除了他那个叫付裕的表弟，其他几位，赵昭全不认识。问他，他便模棱两可说是朋友，谈点事，但具体什么事，他又不肯透露。
在阁楼房自习的时候，蒋肆易不断出去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明显是在隐瞒什么。这让赵昭感到不安，离高考不足三个月，她不想所有努力功亏一篑。
哪怕抛开与蒋肆易奶奶的交易，仅作为同学，抑或别有用心、虚情假意的“朋友”，她也真心希望蒋肆易顺利读完高中，考入大学，去过全新的生活。
因此，蒋肆易说晚上要出去一趟，让她留在阁楼房好好做题等他回来时，赵昭虽然嘴上应了，但三分钟后，她还是起身跟了出去。
赵昭距蒋肆易仅有几步之遥，因为正是晚饭时间，校园里人很多，一路跟到校门口他都没有察觉。
但赵昭看得非常清楚，那个摇下车窗，招呼蒋肆易上车的人，是程守。
云湾镇的网吧老板，母亲和婶婶们常在家里聊起他的故事，很传奇，仿佛黑帮电影中的某些桥段。流言或许有夸大成分，但也不是空穴来风，几分真几分假赵昭无法求证，不过，无论如何，蒋肆易不该与这样的人产生交集。
赵昭目送车子驶进夜雾中，天色不好，立春以后已经下过几场雨，气温上上下下，空气潮湿，拂过脸上的风仿佛都带着水痕。
蒋肆易没带伞。
尽管雨还没落，但赵昭觉得，伞就应该在他淋湿之前送过去才有意义。
她得去找蒋肆易。
赵昭借用小卖部的电话联系蒋肆易奶奶，老太太完全不知道蒋肆易和程守有什么往来，表现得比赵昭还要震惊。
程守早些年被抓进去过，具体犯了什么事儿没人说得清，但镇上怎么传的都有。还有人说，他身边那些兄弟全是在狱中结交的。
“肆易怎么跟他们搅和在一块了。”老太太非常生气，离高考没剩几个月，最近臭小子那么安分，她满以为马上就能解放，希望破灭得实在很突然。
没能看住蒋肆易，赵昭自觉有责任，虽然心里完全没底，但还是先安抚起了老太太：“您别担心，我想办法找他。”
“他们那群人不知道成天上哪儿混呢，你一个小姑娘能去哪儿找？”蒋肆易奶奶思虑片刻，认为还是让儿子出面更为稳妥。
“先别。”赵昭知道蒋肆易有多排斥他父亲，被蒋主任一激，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我来找他，我能找到。”
也不是全然没有线索。
赵昭骑车去了趟付裕就读的二中，因为不知道对方读几班，只能谎称家中有急事，让门卫大叔广播找人。
付裕慌慌张张赶过来，见是赵昭，先是一愣。
“怎么是你？”他其实并不知道蒋肆易和这女生是什么关系，但几次碰面，也能看出他哥好像把人看得挺重要，所以客客气气地问，“我哥让你来的？”
赵昭沉默地望着对方，思考如何开口既不会让付裕起疑，又能最大限度获知重要信息。
“喂！”等了一会儿，付裕有点不耐烦地追问，“你到底干吗来了？”
没回答他，赵昭平静地开口：“你知道程守吧？”
付裕没防备，随即点头：“知道啊。”
“蒋肆易刚刚坐程守的车出去了，”赵昭谨慎地选用措辞，“走之前说晚点让你带我去找他。”
付裕满脸问号的样子不像是装的，赵昭正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人了，对方忽然开口问她：“我哥没告诉你去哪儿找他？”
赵昭继续扯谎：“他说你知道。”
付裕的表情变了，不再是疑惑，反而像是确定了什么。赵昭暗暗抓紧书包带，听到他说：“你等我打个电话。”
又过了几分钟，付裕回头冲她摆手：“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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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到禧和酒店门口，门童过来帮忙开门，这里算是县城最高档的酒店，专门接待有些“身份”的人。蒋肆易有幸到访过两次，都是来找蒋主任拿钱。
程守揽着他的肩膀向前，嘴巴不停说着一些毫无意义的场面话，蒋肆易偶尔点头回应，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那些小弟看不惯蒋肆易的态度，个个脸色阴沉、凶神恶煞地杵在旁边，仿佛只等他们大哥一个眼色，便准备上前给他点颜色瞧瞧。
可惜等了半天等来的只有程守谄媚不断的笑声和为蒋肆易倒酒的指示。毛头小子一个，有什么好敬的。小弟极不情愿地走过去，拎起红酒，却被伸出来的一只手拦住了。
“喝不了。”蒋肆易拒绝得很干脆，“程哥，我等会儿还得回学校。”
“甜的，没多少度数。”
蒋肆易不松口：“毕竟是酒。”
“你小子，”程守笑，咬了根雪茄在嘴里，“也就你敢在我这儿摆谱，没办法，哥就是看你顺眼。”
蒋肆易回了个没什么诚意的谢谢，然后便引向正题。
程守言而有信，合同的确带来了，蒋肆易翻看一遍，没花多少时间，但重点都已心中有数。
坦白讲，程守算得上相当有诚意的甲方，酬劳丰厚，预付款直接给到百分之八十，付款时间全由蒋肆易做主。不仅如此，甚至考虑到他即将高考，时间宝贵，后续施工图和工程进度全部交由付裕父亲的装修公司接洽，完全不需要他耗费精力。
所以，总结下来，蒋肆易只需要在这张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钱款便能顺利划入他的银行账户。这确实是非常理想的合作模式，理想到超出常规，他本该毫不犹豫接受，但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有些陷阱常常被包装成礼物。
“程哥，设计图你们评估了那么久，没有意见？”
没料到他突然岔开话题，程守愣了一下，才回：“没有，我满意，大家都满意。”
蒋肆易微一挑眉：“是吗？那这么长时间，程哥一定看得相当仔细。”
程守调整坐姿，微微显露出几分不自在：“当然，哥欣赏你的才华。”
蒋肆易又以探讨的口吻问起几处设计细节，比如程守对现代工业风的接受程度，以及当下粗犷冷冽的室内基调，和建筑外立面风格反差过大是否需要调整等问题。
程守望着他，几次语结，最后只是摆摆手，称相信蒋肆易的审美，一切按他的想法实施。
很明显，他根本没有认真看过蒋肆易的手绘设计图。
钱给得如此痛快，又反常地降低设计要求，那故意拖着他的这几天，究竟在打些什么主意？
明面利益不图，那就是想要暗面了？
蒋肆易轻叩桌面，片刻后把合同推到一边，气定神闲地坐着，半晌没有开口。他等，等对方先沉不住气。
“肆易？”程守吐出一口烟雾，从模糊的光影中凝视少年俊朗的眉眼，“怎么着？这条件还不满意？”
“没，”蒋肆易拎起红酒，很恭敬地倒进程守面前的高脚杯，“感谢程哥抬举我。”
“就知道你小子不傻。”程守咬住雪茄，空出手去拿那份被推远的合同。
“但是程哥，我有个对你来说并不过分的请求。”
程守停下动作，斜睨着他：“你说。”
“不签合同，我只要这百分之八十的预付款，”蒋肆易往后坐了坐，方便把对方的表情看得更加清晰，“现金。”
程守怔了几秒钟，忽然大笑不止，笑声毫无愉悦感，听起来很是诡异，蒋肆易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以沉默对峙。
“从我这儿拿钱，还想不留痕迹地拿钱，聪明啊肆易。”
蒋肆易没有反驳，他目的明确，确实没必要隐瞒。“毕竟我只是卖个设计图给程哥，”他强调，“又不是卖别的。”
“肆易，”程守把未燃尽的雪茄丢进烟灰缸，脸色沉了下来，“话说得有点难听了，程哥真心跟你做生意，你就这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