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昭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但又很快镇定下来：“我没有。”
蒋肆易嘴角微抿，尾音轻扬：“那证明给我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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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昭听懂了，蒋肆易要她捧出一颗真心。
可问题是，赵昭正是扔掉了她的真心，才走近蒋肆易的。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关键棋子，无论多么重要，也只是棋子。
用完就要弃掉。
所以，证明根本不存在的事实，只能捏造根本不存在的证据。
要把谎言一层一层包装起来，他渴望温暖，就包装温暖；他渴望信任，就包装信任；他渴望爱，就包装爱。
赵昭不是不能努力，但，欺骗一个为你卸下层层防备的人很残忍。
只不过，还没等到她的恻隐之心充分发挥作用，就在阁楼房里迎来了满脸淌血的蒋肆易。
他又打架了。
赵昭很担心这会影响她与老太太的交易，急切询问原因。
“这么关心我？”蒋肆易往软垫上一歪，看起来竟是一副很高兴的模样。
长这么大，他没在别处挨过打。
下午，蒋主任代表省里来县城视察，顺便回云湾表演孝子、慈父的戏码，蒋肆易看得恶心，偷拿他车钥匙，开出去转了一圈。
十八岁生日刚过，他就去考了驾照，蒋肆易大概是有些开车天赋的，第一次上路，没觉得紧张，反而很痛快。
蒋主任这辆车是才换的，保养得当、一尘不染的面貌与它的主人一样伪善。蒋肆易看着烦，专挑镇上狭窄的胡同钻，几圈转下来，车身两侧不负所望地蹭出不少划痕。
蒋肆易下车看了看，仍觉得这份“大礼”不够分量，于是，当着蒋主任的面，他开车直直撞上了老太太家门口的一棵老槐树。
车头撞出凹陷，蒋肆易被搁在驾驶座位前的手机支架打到额角，流了满脸血。
蒋主任惊得半天没合上嘴巴，反应过来以后脸色铁青，指着蒋肆易语无伦次一通吼骂——一会儿后悔不该让蒋肆易学驾照；一会儿咒他：疯子早晚车祸死在路上；一会儿又痛心疾首预言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愿意坐蒋肆易开的车……
怒气发泄完，蒋主任回屋拎出公文包，上车，准备连夜赶回省城。
汽车大概也受到了惊吓，变得难以操控，蒋主任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倒出胡同。蒋肆易看着遍布伤痕的车身，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随意清洗完额角的伤口，接过赵昭递给他的纸巾，见她目光担忧地往自己背上瞅，蒋肆易反而笑得一脸轻松：“放心，身上没伤，”他轻描淡写地解释，“开我爸的车碰的。”
不是打架斗殴，没有影响到她对老太太的承诺，赵昭舒一口气。
但显然，蒋肆易完美误解了她的如释重负，他往赵昭身边凑了凑，乖乖等她涂碘伏，眼睛里漾起笑意。
赵昭被他盯得心虚，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你会开车？”比起这个她其实更关心，“你有驾照吗？”
“当然，刚拿到不久。”想到蒋主任走之前咬牙切齿地咒骂，蒋肆易目光垂下来，盯着赵昭近在咫尺的眉眼。
她有很长的睫毛，紧张不安时，会颤。不知为何，这让他想到风雨中扇动翅膀的蝴蝶、蜻蜓什么的，感到心软。
“赵昭，”没来由地，蒋肆易伸手拨开她耳边的碎发，手指滑向赵昭饱满可爱的小小耳垂，轻轻扯了一下，“以后我买了车，载你的话，你敢不敢坐？”
第九章 近一点，更近一点
蒋肆易问得很认真，问句里还包含着试探和要求，赵昭只能在他的注视中，隐去所有不可言喻的秘密，开口说出一个谎言：“我敢的。”
蒋肆易很满意，嘴角抿出显而易见的弧度，抬起下巴示意她：“周末让你做的卷子呢？拿出来蒋老师检查检查。”
赵昭脸色微变，她根本没做。
小弟感冒了，发烧、咳嗽，赵昭整夜在旁照顾，觉都没怎么睡。生病的小孩尤其难带，大人要付出比平常更多耐心和精力来应对他因为身体不舒服频繁的哭闹。
这种情境之下，赵昭不可能拿出试卷做几道题，她连坐下来安静一会儿都是奢求。
怪不得眼下一圈乌青，蒋肆易想了想，忽然道：“下次周末你带小孩来我家学习。”
“啊？”
“啊什么啊？”蒋肆易挑眉，“不敢来？”
“不是……”赵昭不认为他有耐心承受一个随时可能情绪崩溃的小孩子，于是委婉提示，“我怕打扰你。”
“没事儿，”蒋肆易脸上闪过一个意味不明的淡笑，“打扰不到我。”
伤口经过处理不再显得那么触目惊心，但有些地方还是红肿明显。赵昭去楼下买了支冰棍，又找老沈头借了块毛巾，把冰棍包进去，坚持要帮蒋肆易冰敷伤处。
因此，两人从相对而坐变为并肩而坐。
空间狭小，他们挨得很近，校服与校服之间几乎没有空隙。面前摊放着课本和试卷，蒋肆易呼吸着女孩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思维越来越难以集中。
降温了，窗外风声呼啸，房间里没有任何取暖设备，脸上覆着一块冰，他却觉得热。
所以，这就是赵昭的证明方式？
说出口时并没有过于期待，但此刻，蒋肆易不知道为什么，一边觉得难以承受，一边又渴望更多。
一道题讲完，他顿住。
赵昭抬起头，紧张地问他：“疼了？”
灯光如此昏暗，蒋肆易仍能清晰看到她脸上细细软软的绒毛。在他的视角里，赵昭从最开始任人支配的玩偶逐渐转变成了毛茸茸脏兮兮的小动物，的确鲜活了，但还是可怜巴巴的，很弱。可也是她，总不要命地挨过来，近一点、更近一点，关心他，同情他，甚至露出这种让人误解的类似于心疼的表情。
有蒋主任早些年抡高尔夫球杆的技术，受伤对蒋肆易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划几道口子，流点血，他不觉得那有什么，疼痛甚至让他感到安心，疼，说明真实，说明清醒。
可是，赵昭似乎误会了，她拿开覆在蒋肆易脸颊一侧的冰棍，抬起下颌，像哄小孩似的，靠过来，往伤处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留下让人心猿意马的痒意。
赵昭却还用那双无辜真诚的眼睛望着他，略显干涩的嘴唇晃在眼前，一张一合吐出几个字：“这样好一点吗？”
蒋肆易不说话，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赵昭没躲闪，又把手里的冰块覆过去，然后用一种商量的语气温柔地问他：“以后能不受伤吗？”
“上次没被骂够？”蒋肆易目光玩味地望着她，“还想管我？”
赵昭眨了眨眼睛，光影随之坠落：“嗯，我想管。”
房间里安静得仿佛能够听到蒋肆易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竭力维持着不为所动的表情：“凭什么？”
沉默半晌后，赵昭率先移开视线：“我也不知道能凭什么，”她垂着头，手指用力捏紧毛巾，捏到指骨泛白，“我就是想管。”
蒋肆易后仰身体，审视赵昭那副郑重到宛若进行什么宣誓一样的表情，萦绕内心的几分旖旎瞬间消散，他没忍住，伸手撸了一把赵昭的头发，笑了：“行，让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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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昭没想到，蒋肆易是认真的。
课代表找他收作业，他跟人说，他归赵昭管，以后作业都交赵昭，让人从她那里拿。
外班篮球队长找他打比赛，他摇摇头，也说自己归赵昭管，以后找他得先经过赵昭。
就连他的小弟鼻青脸肿来找蒋哥帮忙报仇，他也挥挥手，让人去找赵昭预约。
……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这是什么新型整蛊方式，毕竟蒋肆易“疯”惯了，什么奇怪的事被他做出来都不奇怪。鉴于此，大部分人都很同情赵昭，赵昭同桌甚至在课间操结束后，特意将她拽到一边问她到底怎么得罪了蒋肆易。
无论赵昭怎么否认，同桌都不肯相信，反倒认真鼓励她说出实情，就算被威胁也不要害怕，他可以帮忙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告诉老师。
两人在教学楼后面的隐秘角落里互相说服，躲在一旁的蒋肆易听到心烦，手里篮球砸过去，将那位同桌砸得下午就主动找老师调换了座位。
蒋肆易趁机举手，说要和赵昭同桌。
年级第一原本就有座位优先选择权，但班主任还是秉持公平公正的态度问了问赵昭：“你愿意吗？”
赵昭扭头看了蒋肆易一眼，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然后她点头：“我愿意。”
又是那种郑重无比的语气，仿佛蒋肆易存在于她心里某个非常具有分量的位置。两旁同学见证之下，蒋肆易搬着桌椅走向赵昭，那感觉很奇怪，像是在进行某种许诺永远的仪式。
这次公开表态之后，谈论他们的人越来越多，赵昭的名字被拿来与蒋肆易放在一起，从最开始的不可思议，逐渐变得令所有人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