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抢到座票了,厉害吧。”卢栎得意,“我就跟你隔了七个车厢,我在餐车前面。”
“你飞机票呢?”
“退了。”
“你就坐飞机走不好吗?”
“我没坐过火车,我想试试,多好玩。”
“……”
“快来吃面,我泡的,给你加了两根肠,啊,对了……”卢栎又从衣服兜里掏出来一包榨菜,“旁边大哥给我的,大哥人可好了。”
“……”
吃完泡面,车又停了,有人上车。
卢栎比乘务员还尽心尽责地给大家安排行李的位置。
忙乎完,卢栎一脑袋汗,他把围脖摘下来揣进兜里。
“你快回去吧,一会熄灯了,不好走了。”
“一会还熄灯啊!哇!有意思有意思!”
“……”
“我不回去,我就在这坐着了,反正回去也是硬座,都一样。”
也有道理。刘舒羽不管他了,坐回到自己的床上。
卢栎跑去跟乘务员唠嗑,唠完回来,刚好熄灯。
这时坐在窗边,你能看到黑色的铁道、山丘、旷野。
它们一直在那,迎来送往。
“你过来坐。”刘舒羽给他让了个位置。
卢栎当然开心,颠颠地跑到她身旁,坐下。
两个人靠在床铺侧边的壁上,插着耳机,共享一首歌曲。
刘舒羽先睡着了,就像所有的浪漫故事一样,她受着月亮的吸引,枕在了他的肩上。
卢栎一时间屏住了呼吸,然后慢慢地吐气。再吸气时,他闻见了刘舒羽洗发水的香味,像花丛,像风铃,像香樟树,像一切美好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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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玫2006年结了第一次婚。那时候她已经三十了,绝对算得上晚婚。
对方是一个海外回来的生意人。
结婚没多久,陈砚出生,而后那人因为重婚罪被判了刑。
刘玫找了律师为自己辩护才避免被牵连。
几个月后,因为第一次婚姻失败而急迫地想找到正确归宿的刘玫遇上了同样刚刚离婚的周必国。
周必国帅气,笑起来会漏出两颗小虎牙。他话讲得好听,歌唱得也好听,总之,谁见了谁都会说一句,“这是个油嘴滑舌的小白脸。”
跟小白脸谈恋爱有一个好处,他会把你捧到天上去,让你抱着云朵,与日月星辰作伴。
跟小白脸谈恋爱有一个坏处,你随时都可能被摔在地上,找谁说理去呢?谁都找不着,只能在烂泥里打个滚,然后自个儿边哭边哀,哭掉半生的运气。
周必国2010年冬天逃跑了。
他跟前妻所生的孩子被留在了刘玫家。
那孩子15岁,两年前跟着父亲到了一个陌生的家里,家里有一个万事都顺从他父亲的女人,和一个只会啼哭的一岁宝宝。
自己还没长大的孩子一边跟邻居学习育儿知识,一边养着没有血缘的弟弟。
13岁就开始养孩子的孩子是周宥泽,没有血缘的弟弟是陈砚。
周必国逃跑之后,刘玫把周宥泽送回他姑姑家。他姑姑咬着牙收了这个孩子。
像周必国这样的人,任何亲戚都不想粘上与他相关的事。还好这时候周宥泽已经15岁了,他们想,应付几个月,应付到初中毕业,把他送去技校,可就再也不管了。
姑姑家有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在上初中。他们也不是故意虐待周宥泽,只是家里确实用钱紧张,所以自从周宥泽来了之后,他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姑父脾气不好,喜欢把孩子关在门外,自己家的两个有妈妈照应,半夜会被偷偷放进来。周宥泽没有妈妈,常常在外面过一宿。
所以,他只能去打工,他想尽快地搬出来,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
在某一个天寒地冻的晚上,他在饭店后厨端着一盆碗筷从水管子里接凉水,就在这一刻,他突然生出来一个自私的想法。他想要为自己争取一次,就这一次。
他扔下水盆,从饭店跑了出去,一路狂奔到刘玫家,疯狂地敲门,然后他跪在了地上。
“求你,收留我吧。我想做你的儿子。“
他13岁来到这,15岁离开,他只与刘玫一起生活过两年。虽然他们现在还在一个户口本上,但他们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母子情谊。刘玫不养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想上高中,就三年,妈,你能不能收留我三年。我吃得少,不会花很多钱,大学的学费我自己贷款,不用你操心……我还会照顾陈砚,陈砚这两年都是我带的,我以后也会一直带他……家务也都包给我,我……”
“进来吧。”
刘玫留了门,然后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周宥泽跟着进了门,屋里一团糟。
刘玫很多天没出屋了,每天窝在床上自怨自哀。冰箱里、桌子上都是腐败的食物和将要腐败的食物。
陈砚哭个不停,可能是饿了,也可能是困了。他已经三岁半,还不会说话。
周宥泽带陈砚去了一次医院,检查了听力又检查了发育水平,最后医生只说让他再观察观察,多跟孩子交流,给孩子一个良好的家庭氛围。
周宥泽只要不上课就带着陈砚,他告诉他什么是花鸟鱼虫,什么是江河山川,邻居家的小朋友叫豆豆,豆豆喜欢玩的玩具叫乐高……
后来有一天陈砚开口讲话了,他第一个会讲的词是,“周宥泽。”
不是妈妈,不是爸爸,也不是哥哥,是周宥泽。
刘玫在烟、酒、鼻涕和眼泪中渡过了几个月,某一天,她洗了个澡,从浴室走出来,她看到陈砚正拿着画报书,一边看一边读。
然后她环顾四周,家里的一切井井有序。
她突然清醒过来,不在云端,也不在泥泞里,双脚扎扎实实地踩在了地上。
她的人生不只有两段糟糕的婚姻,她还有一个三岁多的小儿和一个十五岁的大儿。她得为他们好好活着。
周宥泽上高三的时候被送去了刘婷家。
那时候刘婷为了梁佳佳,把房子换到了她高中旁边。周宥泽也在那所高中读书,正好借宿在她家,方便上下学,可以为高三繁忙的课业节省一些时间。
不过,虽然在刘婷家借住,但他不太能碰见梁佳佳。只有每天早上,一家人会一起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梁佳佳手边放一个单词本,一边背,一边吃,不太讲话。
之后的时间,他们就见不到了。两人中午在学校各吃各的,晚上周宥泽有大晚自习,跟梁佳佳不同一时间放学,不会一起走。
周末又是各自去各自的补课班。
总之,周宥泽对自己这个小表妹没有一点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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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佳佳回到北京的公寓。
想来想去,没请人,自己动手打扫。
她把全屋擦了一遍,床单被罩都换掉,又开了一瓶新的香氛喷雾,是小苍兰皂香的。
搞完这些,她靠着床尾坐在地上,整理旁边的书架,都是些好几年也不翻一次的书,扔了又不好,每次搬家都是累赘。
梁佳佳随便翻开了一本。
里面夹了一个用纸张叠的心。
梁佳佳把“心”拆开,展平,那是她偷的周宥泽的作文。
作文的题目是我的父亲。
周宥泽的父亲梁佳佳见过一次。当年刘玫没办婚礼,但订了个包房请大家吃饭。
饭局上,梁佳佳见到了周必国,挺让人记忆深刻的,人很帅,但说起话来,不着边际。
周必国旁边坐着周宥泽,那是梁佳佳见周宥泽的第一面,她现在对于那一面有些模糊了,但想起这事,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真好看。
后来两家各过各的,没怎么见过面。
直到有一天,梁佳佳听到刘婷和刘凯商量把周宥泽接过来住哪的事,商量着商量着最后定在了梁佳佳的房间里。
她坐不住了。
从上到下地把自己的柜子整理了一遍。那些看过的少女漫、言情小说都被她打包,严严实实地塞到了桌子后面。
床上的小熊洗过澡后,拿出去晒了一整天,又拿进来用吹风机吹风,终于赶在周宥泽来之前晾干了。
小熊要离开它的主人一段时间,它被委派了重要的任务——同好看的哥哥一起入睡。
周宥泽在学校很出名,是那种,新生没入学刚加了年级大群就会听说的人物。
开学的典礼上,高年级优秀学生致辞,用烂了的稿子因为从周宥泽的嘴里念出来,下面没有走神的。
有跟梁佳佳同班的同学认识人多,周末参加了高年级朋友的生日聚餐,到处炫耀,说自己跟周宥泽吃上饭了。
梁佳佳心想,周宥泽不就是跟你坐在一个桌上吃了一顿饭吗,他现在可天天跟我住在一起。
不知怎的,就骄傲了起来。
晚上梁佳佳回家,借着找东西的理由在周宥泽旁边晃来晃去,她把柜子里每本书都摸一遍,跟要给书赐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