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
苏皇后这一句,令纪清芷心口的巨石更重上一分。
“芷儿,小六如今已非不谙世事的孩童,我瞧他平日有主意的很,为何今日要去辽州,其中定是有他的道理。”
苏皇后眼眸深深,依旧温柔,“我知晓你总好拿姐姐之位庇护着他,但总该给他亲身去闯荡,雏鹰不离巢,何能比雄鹰。”
“母后。”
纪清芷似懂非懂,可她不敢直视苏皇后的眼,只能装作鹌鹑,依偎过去,靠入苏皇后的肩头。
“安心吧。”
苏皇后抚拍着她的后背,笑道:“母后之心切,同你一般。”
纪清芷不懂苏皇后的这句“心切”,她只以为是苏皇后亦关切着湛萧。
然当纪清芷前脚离了长宁宫,苏皇后眉目一凝,扫去面容之上的温慈,她起身,抬起染红蔻丹的右手,吩咐下去。
“备辇,本宫要去乾清宫。”
“是,娘娘。”
秋英不敢多言,应下后忙上前搀住苏皇后的掌心。
将苏皇后送入凤辇,秋英跟随凤辇之侧,缓步踏出宫门,眼中皇后身着的大红衣袍静静垂下,烈日之下,凤羽红得刺目。
秋英心中嘀咕,娘娘多年不曾踏足过乾清宫,今日怎改性子了?
乾清宫那头,小太监火急火燎地快步跑来邓辉跟前传话,那急切声色比日头还盛。
“公公,皇后娘娘求见陛下。”
邓辉瞪大眼,面容白了一刹,“你再说一遍?”
“是皇后娘娘。”
小太监忽的撇头,余光中一座凤辇已在宫道的那头直直闯入邓辉的眼,他瞳孔骤缩,再不敢有半分耽搁,飞快回乾清宫禀告周帝。
不肖片刻,凤辇落在乾清宫前。
“娘娘,到了。”
秋英恭恭敬敬地搀扶苏皇后下轿,恰在此时,入宫传禀的邓辉折返,上前便来接驾。
不必苏皇后问,邓辉已俯身回道:“娘娘不必等候,陛下已知您要来。”
这便是准许的意思。
苏皇后眺了眼巍峨的宫檐,那只蟾蜍唯有爪尖稍显斑驳,她的眸中无一丝情绪。
十年之前她还总来这乾清宫,这十年还是头一回前来。
苏皇后轻声道:“是有些晒人。”
秋英只将苏皇后送至殿门前,而后便安静候在殿外。
乾清宫内,寂静的听不到一丝呼气。
苏皇后静步几步,在阶下站定,瞥见龙椅之上的周帝,她轻唤出声:“臣妾参见陛下。”
两人相隔不过十阶玉阶,却好似已有一辈子不曾再见。
周帝批阅奏章的手顿住,抬眼看来,询问道:“皇后有何事?”
“陛下,臣妾听闻小六今早便启程去往了辽州。”
苏皇后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冷淡,不卑不亢,也无甚情绪。
周帝冷道:“你要问之事便是这个?”
苏皇后弯了腰回:“小六虽非臣妾所出,可这几年养育,臣妾待他如己出,这孩子出征只字不提,臣妾心中焦灼。”
“不必忧心,朕命他去的。”
周帝眼皮不再抬,只是又提笔在奏章落字。
苏皇后的声却染上一分焦急,“陛下,小六……”
“苏氏。”
周帝猛然打断了她,如雄鹰般犀利的眸子直射苏皇后的脸,“若无他事,便退下。”
苏皇后的身形一僵,她垂首,良久才开口温声道:“陛下近来多日未好生安歇,臣妾惟恐陛下的身子。”
这句话,周帝大力攥住笔。
周帝凝视着她,注视着那张他看了数十年的温婉面庞,耳边却不似这般的声音,是十多年前她再温柔不过的呢喃。
仿若一瞬间回到了当年。
那时候他还未受册为太子,二八年华的苏皇后每逢夜里都会为他点上一盏灯,候着他归府。
而他夜里有天冷头痛的毛病,苏皇后总细心的备上温水为他揉额头。
她说的最多的一句便是,“夫君,我担忧你歇不好。”
周帝恍若惊梦。
就在苏皇后后背起了一片淋漓冷汗之际,几乎寻不到力气直起身,头顶传来一道沉声。
“苏静仪,到朕的身边来。”
乾清宫外,邓辉与候着的秋英紧闭着嘴。
殿内有细碎的笑声传入两人耳朵,好似是周帝的,邓辉一脸震惊。
不怪乾清宫当值的震惊,这宫中谁人不知帝后虽是少年并肩,却在不过十余年间早貌合神离,苏皇后搬离长秋宫后,甚至于连六宫之主的凤印也甘愿呈回给周帝。
这拂了周帝面子的作派,当即便引来帝王震怒。
这几年莫说苏皇后宠幸侍寝,周帝入长宁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苏皇后更是毫无在意,只守着长宁宫。
帝后二人,再不曾多说过几句话。
今日,是全变天了?
……
隔日,纪清芷一早收拾妥当前来长宁宫请安,却被告知苏皇后仍在熟睡。
秋英好似担忧,又好似欣喜,“殿下,昨夜陛下在长宁宫歇下了。”
歇下。
纪清芷多问一句,“可是真的?”
秋英回:“千真万确,娘娘去过一趟乾清宫后,陛下便召的娘娘侍寝。”
“我要见母后。”
纪清芷柳眉蹙起,面上再无法平静,等不及秋英传报,她已是大步入了殿内。
苏皇后将将被宫人扶起更衣,纪清芷便闯入大步而来,作势扑倒在苏皇后榻边,她双腿发软跪倒在那处,起不来身。
入目是苏皇后凌乱的长发与惨白的脸,纪清芷情难自控,一双眼登时泛红,泪珠便顺着脸侧滑落下来。
“母后,你……你何必如此。”
苏皇后驱散殿内侍奉的人,再将纪清芷拽到身侧,她喊着她的名字,还是温温柔柔的,“芷儿。”
“母后,你是那般厌恶他,怎要去见呢?”
纪清芷扑进苏皇后怀里,泣不成声,连话亦是断断续续的,“他那般待你,那些年的心灰意冷不作假,你抹过多少回眼泪,儿臣都看在眼里。你不是已经决心离了长秋宫,再不出长宁宫吗?是为我昨日提了忧心湛萧,你便想委屈自己?”
她说着,又有几分怨恨自己。
苏皇后哪里不懂纪清芷所想,都说母女连心,两人虽非亲母女,但胜似亲生。
“芷儿,母后怎能不庇护你和小六?”
苏皇后的声音温柔且坚定,“小六去的是辽州,那是何地?郑家父子为主帅之地。如今宫中陛下由着郑贵妃作妖,我绝不能再让小六涉险。”
“可我们有万般法子,何至于要你……与陛下。”纪清芷眼里急切,“你断断不该,小六是陛下亲子,即便在辽州,郑家亦也做不到只手遮天,对小六不利。”
“辽州本就是郑家多年深根之地,小六前去也好,总能分一杯羹,这军需所用的粮草、兵械,我们替他争,免去后顾之忧。”
苏皇后笑笑:“我只是盼着陛下能多记住些,小六是他的亲儿子。”
“所以你就……”纪清芷还是哽咽。
“此番小六必定平安归来,郑家便会得胜回朝,封官加爵,咱们挡不住,才更要为小六去争该他的。”
“可……”
“芷儿,我坐在皇后之位,诸多事身不由己。陛下乃是天底下最尊贵之人,那便是我的天,这不是委屈,是分内事。”
纪清芷从苏皇后眼里望到了一抹决绝,“这后位还未到拱手相让的时候,苏家还未绝,轮不到郑家踩着本宫上位。”
她终于明白,苏皇后要争的,是一口气。
周帝留宿长宁宫一事如草疯长,顷刻传遍整个皇宫。
苏皇后从今日复宠,连带空悬多日的凤印一并交代。
即使当年皇后失宠,周帝亦未将凤印给郑贵妃,只说命贵妃代劳打理六宫,现下苏皇后接手,是为名正言顺。
郑贵妃得知,是咬牙切齿地将上林署当日送来的荔枝一筐篓踢翻。
“该死,该死!”
郑贵妃大怒,招手便让亲信到跟前,“将本宫的密信加急送去辽州!”
广阳宫内。
纪清芷甫一归宫,白芨喜笑颜开地迎面到近处来,手里还捧着一封信件。
“殿下,给您的。”
数着日子,湛萧去到辽州已有十日。
纪清芷摊开一看,信上字迹狂妄潦草,一瞧便知是湛萧所写,她刚要读罢,白芨却在旁补道:“午时梁太子命人前来同殿下赔罪,说那根弄断的簪子他改日再寻一只给您。”
“不是传过话,说我谢过他,无需再送礼了吗?”
“梁太子执意,奴婢等说不动。”
纪清芷叹息,眸光看去信纸。
湛萧写他在辽州一切安好,郑家正是缺援兵的时候,他带人来的及时,恰好郑天睿受困,得他以相救。
纪清芷喃喃自语又笑了:“挺有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