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纪清芷也好好的活着。
湛萧系好衣袍,擦拭过双手,执起狼毫便在宣纸大刀阔斧地落笔。
不多时,一张红衣娇颜婚服女子跃然纸上。
那是前世大婚之日,将出嫁的纪清芷,美得不可方物。
湛萧沉醉于画卷明艳的少女,惊叹她的美好,又痛恨她的绝情。
前世他恪守身份,因纪清芷不愿打破两人姐弟情意,他忍耐到荣登大宝,二十有一。
他的皇姐年已二十有二,却仍未得婚配。
从太子走至皇位,那几年苏皇后为纪清芷相看过几家人,但暗地里都被湛萧搅黄。
湛萧打算登基之后,便大赫天下,捧心爱的女人坐上后位。
谁知周帝竟背着他摆了他一道。
死前弥留一道圣旨,未交给湛萧和苏皇后,而是送到他身边的走狗死太监邓辉的手里。
当邓辉宣读周帝的圣旨,竟是两年前梁晋离北周之前,留下的求娶之意。
如今南梁愿意赴约,迎娶北周三公主纪清芷为后。
湛萧恨得红了眼,他想撕了圣旨,砍掉邓辉的脑袋。
但在那太和殿,邓辉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就是要湛萧不得堵住悠悠众人的口。
纪清芷已是跪地谢恩,决心和亲南梁。
湛萧从未有过的绝望。
他才登基一日,根基还不稳,纪清芷便要乘南梁送来的花轿,嫁去别国。
为何南梁的花轿来的这样快?
为何他登基第三日便是纪清芷的大婚之日?
梁晋早与周帝通过信,不论湛萧是否登基为帝,周帝心已决,要让纪清芷一生都不得回皇城。
湛萧恍然大悟时,已是晚了。
是被纪清芷那身新嫁娘如血色的红衣刺红了眼,湛萧拔刀便挡在花轿之前,他不允纪清芷出嫁,永远离开他。
纪清芷拂开了他手,拖曳着大红婚服踏出宫门的那一刻。
一只冷箭破风而来,直射穿了她柔软的身躯。
“不!”
湛萧双目血红,他扑过去,最后只接住了浑身是血,瘫软倒地的她。
“阿芷,阿芷!”
湛萧的呼唤没得到纪清芷任何的回应,她那双眼眸闭合不起,已然失神。
“湛萧。”
她盯着他,嘴里不住吐着血,喃喃说:“我好疼呀……”
只有这一句,再了无生息。
湛萧跪地,捧着画卷,手心攥紧,浑身颤抖发痛。
那时候她该有多疼?
什么朝纲,什么江山社稷。
他想杀了所有人!
那股如抽筋剥骨般的疼痛,随着记忆撕裂,充斥于他的全身。
他一直都在忍耐,忍着想要等纪清芷察觉他的情意。
总想着兴许循序渐进,她才不会厌恶他。
但是够了,多少不知死活的东西妄想抢走他心爱之人,怎么可以?
真的忍耐够了。
若要亲眼见她身死他的怀中,他宁肯早早霸占了她,让她彻底属于自己,永远不会与任何人牵扯上。
这一世,她只能是他的。
湛萧迷乱地亲吻画上的女子。
“皇姐,我好想你。”
……
北周六皇子大闹凌霄宫,并将南梁太子梁晋双臂折断,御医接连看诊后,折回乾清宫与周帝复命。
“六殿下下手尚有轻重,拧断梁太子的手臂,臣等正骨后,梁太子的伤势好转。”
太医院院正柳大人直言:“好在梁太子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未伤及筋脉,养个足月便可康健。”
“这个逆子!”
周帝在上首已是大发雷霆,他一甩奏章,喊了人来:“去将六皇子给朕带来!”
邓辉“喳”了一声,忙去传话。
一刻钟后,湛萧一袭宝蓝色锦袍,行走稳当地步入太和殿。
“父皇。”
湛萧沉声喊,一双眼瞬间眯起。
周帝手中的奏章已是照着他的脸飞来,速度之快,湛萧躲闪更快,一个歪头,堪堪躲过。
那本奏章重重砸在地上,在寂静的殿中分外清楚。
湛萧道:“儿臣一来,父皇就要打儿臣的脸,怕是不知道昨日儿臣才被梁晋打伤左脸。”
“你还好意思提,瞧瞧你干的好事!”
周帝怒斥:“梁晋乃是南梁送来的质子,辽州本就不平,你还在宫中生事,若是边关大战,朕第一个拿你问罪!”
“父皇这就是多虑了。”
湛萧大咧咧地寻了一方座椅落座,他衣袖一拂,手落在扶手,“我有分寸,梁晋亦是伤了我,南梁敢以此胁迫,就是在为难北周。”
周帝已被他的混账话气得胸腔直起伏。
但知子莫若父,湛萧短短几句话已是引起周帝的警觉。
从前的湛萧虽性子乖张,但绝不会胆大包天敢在太和殿直言忤逆于他。
亲爹还没死呢,儿子就嚣张不可一世。
周帝瞬间拧眉,很是恼火。
尤其是邓辉已将前因后果道明,是梁晋对纪清芷一见上心,有心相约一见,湛萧却恼怒寻人,摁着梁晋一顿暴揍。
转念一想此事缘由,周帝立马发难:“你就是为了纪清芷,才和梁晋大打出手,湛萧,朕看你是越来越没骨气了!”
湛萧不以为然抬眼,眼底深沉,“老头子,有话直说。”
周帝尤其不满湛萧口里的那声“老头子”。
他道:“谁教你的规矩?真以为你是朕的儿子,朕就不敢拿你怎如何?”
闻言,湛萧嗤笑,没做回话。
前世他就知道皇帝舍不得杀他。
即便他已受册封为太子,周帝的心中仍旧不情愿让位给他。
为着他背后的苏家,他无可奈何,又心不甘情不愿。
前世都没能对他下杀手,这一世的周帝就更不会了。
湛萧心中笃定,便十分犹然自得,他回了一句:“我不知你何意,不过,我已决断,我要去辽州。”
“去辽州?”
周帝狐疑的眼投来,是死死的盯瞧湛萧脸上的神情。
可惜的是,少年镇静自若,自始至终都未变一丝脸色。
周帝到底还是失望了。
“郑家在辽州迟迟不能归京,我要亲自去一趟。”
湛萧语气十足认真,话里话外绝非儿戏,尽管少年眉宇仍有一分稚嫩,但桀骜更甚,看得人不得不信服他的能耐。
“小六。”
周帝还未说应还是不应,只是话锋一转,他又说:“你与朝阳要多避着嫌,你们二人一个已有十八,一个将满十七,她待字闺中,你又非十岁孩童。若宫中真传出不中听的流言蜚语,我定不会轻饶你。”
朝阳是纪清芷的封号,宫中也仅有周帝会这么喊她。
湛萧敷衍地回:“是,我知道了。”
任周帝如何说,这话他是不会听的。
辽州他非去不可,前世郑家在辽州覆灭,以至三年后他远赴岭南平乱,身边可用之才太少,堪堪折损五成兵力才终将平定。
而周帝亦不得不向南梁求援,致使南梁太子梁晋提议,要北周和亲一位公主。
也就是纪清芷。
湛萧要去辽州。
前世今生湛珉带不回的郑家,他要亲自带回。
绝不会再让纪清芷沦为任何人的筹码。
第24章
长宁宫外日光正好, 热得还叫人有些心烦,纪清芷心不在焉地候在苏皇后跟前,捧着一杯杨梅羹, 却怎么也执不起汤勺吃一口。
清早柳秀便得了信, 与她禀报了湛萧主动请呈,肯陛下应准, 卯时一刻他便赶着晨光未烯离宫出城。
眼下已在去往辽州的路上。
纪清芷那双柳眉微微低垂, 一旁的苏皇后一眼洞穿少女的心事烦扰, “芷儿,可是在为小六担忧?”
“母后。”
纪清芷说不担忧那决计是假的, 她亲自教养湛萧的那几年, 早将他放在心中至重的位子, 是拿他做亲弟弟看待的。
除却担忧, 她心中还有一分不可言说的烦躁。
昨日她去重华宫亲见湛萧, 追问他与梁晋互斗生端,怀孟候在门外, 同她说道了许多旁的事。
梁晋被卸掉一只胳膊, 太医院去了三位, 而湛萧这面亦是得了外伤, 可那外伤竟非梁晋所为,而是湛萧自残所致。
怀孟偷偷压低声:“三殿下,殿下怕没法向陛下交代,才会中伤自个儿。”
“他真是出息了!”
纪清芷气急。
湛萧不同她相商便一意孤行重伤梁晋, 事后又在屏风之后以那样灼热的眼神令她无地适从。
被他混不吝一打岔, 纪清芷甚至忘了此番前去是要寻他要说法的。
这说法没讨到, 次日湛萧便急匆匆启程离了皇城。
三番五次的, 湛萧皆未与她通过气。
纪清芷心中闷得慌, 如压了一块巨石,她抬眼睇向苏皇后,“母后,小六可曾同你说过?他有意去往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