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过后那漫天的霞光,飞升的祥云中,竟藏着另一道几近毁天灭地的天雷。
闻焉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被那道天雷劈得连渣都不剩。
想到这,闻焉再次气笑了。
随后,晴云就听见咔嚓一声,她惊了一下,忙上前来,结果一眼就看见了闻焉满手的水渍和手中依旧握着的碎瓷片。
那茶杯竟是被她生生捏碎了。
晴云眼皮一跳,咽了咽口水,小心问到:
“三小姐,这,怎么了?”
闻焉视线下移,慢慢松开手掌,掌心的碎瓷片啪啪落到地上。
“三小姐,有没有烫到……”
话说一半,晴云看见她手心流出的血,脸色一变,匆忙拿出手绢给她包扎:
“三小姐,疼不疼?您忍着点,奴婢去给你拿药。”
她奔向屋中去找药。
闻焉却漫不经心地看着掌心绑着的粉色手帕沁上的血,想起了她上辈子的那具身体,连神兵利器都伤不了分毫。
如今的,太弱了,几个瓷片也能划破。
当年她从这具身体醒来时,就感受到了那份弱小。
这身体原来的主人跟她同名同姓也叫闻焉。
“闻焉”当时十岁上下,容貌跟闻焉小时候几乎一个模样。
不过小“闻焉”羸弱,瘦小,还没有长成,小小年纪就被一场风寒夺走了性命。
认真说起来,以小“闻焉”的家世,她不该早夭。
他的父亲原是大晋朝永昌十八年的状元,现今在西江城任知府,官职从四品。
母亲陆氏出生尚书府清流世家,是真正的清贵门楣的贵女。
闻家一共有二子三女,皆由陆氏所出,闻父并未纳妾也不留恋勾栏妓院,算得上是洁身自好,与陆氏相敬如宾感情甚好。
小闻焉是第三女,上面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是一对龙凤胎弟妹。
当年陆氏先后生下大儿子和二女儿,正好凑上一对好字,加之这一双儿女天资聪颖,所以很得夫妻二人喜爱。
后来闻家大哥闻如许七岁上下,二姐闻如清三岁时,小“闻焉”出生了。
小“闻焉”一岁时,陆氏又怀上身孕,隔年诞下一对玉雪可爱的龙凤胎。
生这对龙凤胎时,陆氏年纪已然不小,再加上龙凤胎生来孱弱,陆氏就更上心了。
如此一来,生在中间又平平无奇的小“闻焉”难免被忽视。
她八岁那年和龙凤胎姐弟玩闹时,不小心掉进湖中,生一场大病伤了元气。
后来两年身体一直不大好,直到十岁左右病亡,然后闻焉成了她。
这中间如果照顾妥当,小“闻焉”不会早夭,可惜到现在闻家诸人都不知道由于他们的疏忽,所以失去了一个女儿。
闻家的忽视一如既往,闻父忙着做官,陆氏忙着主持中馈。
小辈中,继承父亲天赋的大哥闻如许忙着读书考功名,二姐闻如清喜欢做生意,天天在外面跑,打下一片不菲的家业。
剩下的龙凤胎,哥哥闻和宁纨绔子弟整天跟西江城的二世祖们在外鲜衣怒马少年郎。
唯有最小的闻长宁,记恨着当年因小“闻焉”落水受罚一事,时常来找她的麻烦。
可这一晃眼七年过去了,却没有一个人发现这壳子里的芯儿,早已换了一个。
“小闻焉”跟闻家人这一世的亲缘因果随着她的死彻底了结。
现在她成了闻焉,用这具身体继续延续跟闻家的亲缘因果。
一时间,这倒成了笔烂账。
不过,她死后重生,到底是用了“小闻焉”的身体。
如果这一切都是天道那老儿安排的,闻焉只望祂给这小姑娘来生找个好人家。
思及此,闻焉蔫蔫地倒回铺了软垫的躺椅,她拢了拢身上锦缎制成的衣衫,再看着满园即将复苏的春色,回味了一下午膳时吃的乳鸽,鱼羹,糟鹅掌鸭信……,她心绪又慢慢平稳。
其实她不清楚她这一遭到底有没有天道那个狗东西的手笔。
但原来的世界闻焉是回不去了,且在闻家的这七年,锦衣玉食,膏粱锦绣,细细算下来比起上一辈子可要不知道好上多少。
事实上很少有人知道,闻焉是个懒散性子,最好享受。
吃喝玩乐,寻欢放纵才是她一直想过的日子。
遗憾的是她出生不好,走的路子又邪,到处都是仇敌,稍微松懈一点,就不知道要死在谁的手里。
后来厉害些了,又辟了谷,所以几百年了,她还真没如现在这般享受过珍馐美味。
眼下虽没了一身修为,可这里既没有妖邪修士,也没有什么生死仇敌,她又住在了富贵窝里,安安稳稳过一生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其他的,闻家人跟她又不是真的血缘亲人,况且她的年纪比这一家子加起来还要大得多,实在没必要亲近。
她又不是闻长宁那个毛丫头,那些什么父母宠爱对她都是无用的东西。
第2章
处理完伤口,闻焉也睡不着了,索性让晴云拿了本书坐在一旁读给她听。
晴云捧着书坐在小凳子,细细的声音不时因角色的变换而变换。
她耳尖通红,白嫩嫩的脸颊上一片绯红,虽然害羞可嘴巴利索得没打一个磕巴。
那些个才子佳人,鬼魅书生的故事在她口中似活过来一般。
躺椅边一左一右同样放了两张小凳子,两个七八岁的小丫头,一人手上捧着一碟银丝糖,一人端着碗酪浆,时不时地就送一口到闻焉嘴边。
闻焉微微阖眼躺在躺椅上,眉目舒展悠然自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初春天色短,到半下午时天就阴了下去,院中一下变得冷嗖嗖的。
尽管闻焉这七年没有病过一次,但在闻家所有人印象中,她还是那个病殃殃的小“闻焉”。
晴云更忘不了七年前刚到萃华院时,被耳提命面的叮嘱三小姐身子不好的事。
她放下书赶紧招呼着其他小丫鬟帮忙,把院中的一干东西挪到屋里去。
闻焉看着她们瞎忙活,慢吞吞地坐起身,但她刚一坐起来,一件披风就罩了过来拢住她。
她抬眼正好对上晴云担心地目光:
“三小姐,先回屋加件衣裳吧。”
闻焉没有拒绝。
等这一番折腾后,天色也不早了,眼看着就到用晚膳的时辰。
晴云吩咐小丫鬟去大厨房跑了一趟,菜色自然还是按照闻焉的口味来做。
得益于二小姐闻如清在经商上的天赋,闻家如今可以说是富得流油。
在西江城,是名副其实的有钱有权。
所以在吃穿上亏待不了任何人,闻焉便是今天鲍鱼鱼翅,明天燕窝海参都没有问题。
她的吃穿用度一向都是最好的,没有半分亏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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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长宁丢下那句狠话后,后面几日都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
也或许是在养膝盖磕出来的伤。
官家小姐皮娇肉嫩,得养些天。
闻焉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不过以闻长宁记仇的性子,这件事明显还没完。
她说不准正在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告状。
闻焉可一点没有看错她,两天后一早,闻焉刚起身,正院陆氏身边伺候的姑姑就到萃华院来传话了。
陆氏招她去正院用早膳。
前十年,陆氏的心思都在龙凤胎身上,小“闻焉”没得母亲几分关注。
这后七年,闻焉有意识地避开闻家人,跟陆氏的关系更是疏远。
十七年都没想到她,今日特意把她叫去正院?
想来吃早膳是假,给闻长宁撑腰是真。
闻焉梳洗后,还是跟着那位姑姑去了。
闻家子女多,所以建宅颇大。
因闻父原是江南人,所以其修造时融入了江南特有的造景手段,亭台楼榭,山石花木无一不备,以肉眼可见的处处文雅精巧,别具神韵。
又因陆氏喜桃花,府里深处还特意植了一片桃花林,等再过段时间彻底回暖,满园桃树盛开,那景色是极美的。
美景要是别人看了许是还能得两句称赞,给闻焉看就好比美人的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她走过游廊,穿过垂花门,路过湖泊,均目不斜视,脚程甚至算不得慢,连那姑姑都忍不住看了闻焉瘦削的背影。
怀疑起这位三小姐到底是真的身子弱,还是假的。
哪有女子走这么快的。
等一刻钟后到正院时,姑姑的脚底都有些发烫了。
正院中,桌子上刚刚摆上早膳,但并不见陆氏的身影。
闻焉跨过门槛进屋,正在想要不要先坐下。
恰在这时,不知里面的人是不是听见了动静,陆氏绕过屏风走出来了。
陆氏年逾四十,脸上却少有岁月的痕迹,是个雍容优雅的美妇人。
闻焉直视她,唤道:“母亲。”
陆氏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看不出喜怒,随后在贴身婢女的服侍下落座:“坐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