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
周氏二人一下没了主意。
换做平常她们是万不敢忤逆了陆老爷子,可方才闻焉那番,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周氏眼珠子轻颤,最终还是顶着陆老爷子压人的视线,慢慢坐了回去。
她不敢回头,又觉得闻焉瘆得慌,只能把目光定在脚下踩着的一小块地方。
周氏行事向来是要衡量利益得失,该放得下脸面的时候丁点都不含糊。
可陈氏不同,周氏这一坐反倒把她给架住了。
她在原地僵了会儿,到底是因为闻焉那句事关陆家人性命的话而硬着头皮坐了回去。
陆老爷子的脸色越发难看,枯木一样的手背上青筋乍起。
手指蜷缩了几下,最终他闭了闭眼,苍老的脸上溢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你到底想做什么?”
闻焉面上含笑,神情温和道,缓声道:
“我想造个反。”
……
陆家人双耳嗡鸣了一下,脑袋空茫一瞬,仿佛整个人抽离了出去,眼前的景象都变得恍惚了……
啪!
“荒唐!”
“荒唐!”
杯盏碎裂的声音伴随着怒意勃发的呵斥,彻底惊醒了众人。
周氏和陈氏也反应过来方才闻焉究竟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二人脸色骤变,恨不得当场切下自己的耳朵,权当方才是聋,根本没听见。
闻焉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干净了手上溅到的茶水。
陆老爷子见她竟还有心思擦手,不由怒极反笑,语气反而平和了下来:
“这就是你们今天来的目的,想致我陆家满门于死地?”
闻父见状皱了皱眉:
“父亲,我们并无此意。”
陆老爷子看向他,面无表情:
“你这多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圣人教你心怀二心,谋朝篡位?”
“圣人教你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算计岳家?”
陆老爷子越说越青筋,眼神则如一把尖刀一样直冲闻父面门。
闻父脸色难看,可面对陆老爷子的连声质问,他只是道:
“父亲,我问心无愧。”
寥寥几字,却字字掷地有声。
原本气势凌人的陆老爷子没想到他竟是如此理直气壮,没有半分羞愧不免一怔。
眼见刺,闻焉轻笑出声,慢声道:
“外祖父虽自诩清流,可到底是京官,睡的是高床软枕,吃的精米鱼肉,连做鞋的布料都是上等的软绸缎,哪里清楚京城外的水深火热。”
第152章
陆老爷子眼下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闻焉,表情却没有别的变化。
待闻焉的话说到后面,他竟是眼一闭,全当自己听不见。
只是那紧绷到极致的身体, 泄露了几分心绪。
闻焉见此缓缓收住话头, 她垂眸把一直搁在手边的茶杯推远。
瓷杯底摩擦木桌的声音传进在场人耳中, 莫名刺耳。
陈氏和周氏更是觉得心惊肉跳。
不过陆老爷子到底是沉得住气,阖眼坐在那儿,苍老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闻焉目光没离陆老爷子, 忽然唤道:
“初八。”
一直恭敬立在她身后的初八,得了她的吩咐, 立刻捧着从进门就没放下过的木箱子大步走到了陆老爷子身旁。
他一动,陈氏和周氏的目光不自觉随着他手上的那木箱子移动。
一声轻响, 木箱子被放在了陆老爷子右手边的茶几上。
陆老爷子听见了动静, 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闻焉身子往后一靠, 双手搭在扶手上, 脸上依然挂着淡笑,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平淡地像在谈论刚刚被她推开的那杯茶水的浓淡:
“您不打开看看吗?”
陆老爷子不为所动, 像尊木塑一样没有动作。
闻焉一只手支起下巴, 提醒道:
“这木箱内放着的是从宓阳,颍州和西江城来的状纸。”
说到这闻焉有意识地停顿了下。
果然,话落下不久, 陆老爷子便睁开眼,侧首目光如炬地刺向搁在几上的木箱子。
初八也是个有眼色,见此不等陆老爷子动手,忙不迭就伸手把箱盖打开了。
陈氏和周氏见状忙跟着伸长的脖子看去。
只见那木箱内, 叠放着足足一尺有余的纸张。
因离的有些距离,二人看不大清楚。
陆老爷子则草草扫过一眼后,目光如刀一般钉在闻焉身上: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什么状纸,闻言口中的话,还有这木箱内的东西,他一个都不信。
从方才撕破脸后,如今他们还坐在这,论的就不是骨肉至亲了。
所以陆老爷子不免仔细推敲起闻焉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表情动作。
他在朝堂浮沉多年,身上自有一股令人不可逼视的气势和威严。
他自来就不是和蔼的长辈,如今肃着一张脸更让人害怕了。
然而此时,闻焉只从他那双浑浊的双眼中看见了疲惫和暮年的衰朽。
他老了。
闻焉平静地看着他,很温和地说:
“您不用把我想成大奸大恶之徒,您不是想做大晋的忠臣名留青史吗?我可以成全您。”
陆老爷子眉心一跳。
闻焉眼睛扫过木箱内,示意他道:
“只要您将这些状纸上作恶的人送上断头台,让枉死的冤魂安息,我愿意安分守己,不抢大晋的天下了。”
“不仅如此,我还会让人为您著书立传,歌功颂德,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您和陆家的功绩。
待做完这一切,我就交出所有势力,任您处置。”
很多时候,闻焉的话都极具煽动性,但她认为这是说服力。
几乎从陆老爷子那一瞬间细微的眼神变化中,闻焉就知道,陆老爷子心动了。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条件诱惑到他了。
又或者二者都有。
陆老爷子自以为不动声色,心底另有计较,随后他迟疑着问到:
“你所说的,如何辩真假?”
闻焉:“状纸上讼告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写的一清二楚,您不信尽可派人去一一查证。”
陆老爷子沉吟。
而这时,闻焉又话锋一转道:
“不过,我只能给您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后我要看见那些人人头落地。否则您同我的约定作废。”
陆老爷子皱眉,马上反问:“你想拖住我?”
整整一箱子的状纸,又涉及宓阳,西江城和整个颍州,别说是半个月,恐怕一个月都办不成。
如此一来,等他把事情查出来一切都晚了。
“您多虑了。”
闻焉轻飘飘地否认了他的猜测,语气中甚至透露出了些许不屑。
陆老爷子表情一滞。
“您要是觉得时间不够,大可去找您的那些同僚,亦或将这些状纸直接交给皇帝。
东西给您了,任你处置。”
……
陆老爷子到底是应下了。
许是为了为民请命,也许是为了名利,又或者是为了阻止闻焉。
不论因为什么,他们都很清楚一点。
时至今日,闻焉能坐在他面前轻描淡写地说出造反二字,便证明她手上的筹码已经足够多了。
只要陆老爷子有大义灭亲的念头,陆家一定会比闻家先上断头台。
所以明知道闻焉设了个套给他钻,他也不得不钻。
临走前,路过周氏和陈氏时,闻焉还特意停下脚来,看着二人耐心温和地劝慰道:
“二位舅母不用忧心,过两日舅父们就回来了。”
话毕,闻焉同闻父便不做停留径自离开。
来这一趟,他们没瞒着人,走的时候自然也是光明正大从正门离开的。
闻焉出来陆家大门,便察觉到了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窥探。
夜色正浓,明月藏在黑云之后,除了门前的两个大灯笼,到处一片漆黑。
闻焉和闻父上了马车,初八坐在车辕上一挥鞭,马车很快就动了起来。
车内,闻父对于今晚一事仍心有余悸,他叹息一声,开口道:
“你外祖父为人刚烈,你设此局,固然能一时拿捏住他,但就怕,到最后他不肯就范,一时冲动下鱼死网破。”
“他老人家愿意,陆家其他人愿意吗?”
想起周氏方才的神情,闻焉气定神闲道,
“父亲放心吧,外祖父老了,陆家其他人尚还年轻。”
陆老爷子或许迂腐,但陆家精明的大有人在。
总会有人做出正确的选择。
闻焉嘴角微微翘了翘。
……
闻焉走后,陆老爷子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眉头紧锁,心不在焉地对陈氏和周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