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岁数已经不小,该是当祖父的年纪了,却仍儒雅英俊。
只是眼下他脸上的怒气破坏了几分沉稳。
“我让吕潭回京,他为何不回要跑去溪县?”
来传信的人,满头大汗也敢不擦,只跪在地上低声道:
“回国公爷,溪县出现瘟疫,暴民不服管教,生了民乱。”
他边说便觑着上首主子的脸色,
“吕大人想来是怕颍州出事,才……”
然而他话说一半,就被主子给打断了:
“我要听得是这些吗?”
听见上首国公爷风雨欲来的语气,男人趴在地上连忙告罪:
“国公爷赎罪。”
被称国公爷的男人走回到桌前坐下,脸色阴沉:
“吕潭抗旨不遵,私自跑到溪县,溪县还被屠了城。你说说,这些事,要如何跟皇上交代?”
“属下,属下……”
国公爷又道:
“若皇上发问,溪县怎么会闹瘟疫?事后又为何不报?民乱又是如何发生的?最后又为何会演变屠城?你说,这又要如何回禀皇上?”
男人脸色惨白,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一个件每一桩说清楚了要掉脑袋,不说清楚还是要掉脑袋。
竟真的把人逼到了死胡同。
国公爷不再看地上的男人,转身扶住一旁的椅背,阖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半晌语气缓和了不少道:
“重新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吕潭,巧夺天工跟卧酒,又是怎么死在那儿的?”
溪县一战死的吕潭是他的心腹,巧夺天工跟卧酒出自半闲斋的能人异士。
死了哪一个都相当于断他手脚,更别说三人一块都死在那儿了。
跪在地上的人半点不敢隐瞒了,将颍州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杜大人那边也不确定,只是有所怀疑,怀疑闻家人藏在溪县。
吕大人应当是收到了消息,所以想趁机除掉闻家人,以绝后患。
哪成想,将闻家人救出来的那名高手如此厉害,在巧夺天工和卧酒的联手下,还能破城出来,杀了他们。”
国公爷冷笑:“这么久了,闻家人不仅没死,还一路从西江安然无恙地走到了颍州。
是不是哪日人都走到我跟前了,你们还没把人抓到?”
“国公爷赎罪,是属下无能。”
国公爷:“你们是无能。”
跪在地上的人不敢说话了。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落针可闻。
须臾,国公爷再次开口道:
“尽快查明,闻家人身边跟着的高手是谁。若是能以利诱之,就将其收到半闲斋门下。
若不能,就让他跟闻家人死在一块,全了他的忠心。”
“是。”
国公爷继续道,
“还有吕潭的死讯先压下去,溪县的事也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溪县之事一旦泄露,颍州的事便瞒不住了。
届时拔出箩卜带出泥,只怕要出大问题。
思及此国公爷又问:“颍州的流民,处理好了吗?”
那人答:“国公爷放心,他们出不了颍州。”
国公爷:“那就好。”
“把巧夺天工跟卧酒的死讯传到半闲斋去,告诉他们,必须解决掉闻家人,否则半闲斋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半闲斋没有存在的必要,就意味着里面的人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那人听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浑身冷汗泠泠,勉强维持镇定应道:
“是。”
国公爷捏了捏眉心,头疼得厉害。
吕潭是他手底下最得用的人之一,他这一死,委实弄得他措手不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吕潭是一步暗棋,少有人知道这是他的人。
想起另一桩还没解决的事,国公爷道:
“宓阳的船昨日到了,送来的货比以前次了许多,派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跪在地上之人应道:“是属下马上派人去。”
国公爷嗯一声,然后摆摆手:“退下吧。”
“是。”
第92章
入了魏城以后, 路就不大好走了。
山路崎岖多变,山中又多林木,所以稍有不慎便容易踩空,滚下山坡。
于是这一路走得小心, 也走得要慢上许多。
而入夏过后, 天多是阴晴不定。
上午时还艳阳高照热得不行, 下午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
闻焉一行人来不及躲,被大雨一淋,浑身湿透了。
又急又密的雨珠打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加之路面湿滑,闻家四人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他们相互搀扶着, 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
幸好往前走了没多远就有个山洞,可以暂时避避雨。
他们赶紧冲了过去。
进了山洞以后, 几人大松一口气。
然而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 越来越大。连天都被下得透着股泥黄色, 暮沉沉的。
站在洞口看了眼外面快要没过脚背的积水, 闻和宁又伸出半个脑袋往天上瞄了一眼。
雨势不见颓,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转过来说道: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今晚恐怕要在这山洞里过夜了。”
洞内幽深阴冷, 光线昏暗, 虫蚁颇多,其实不大不适合过夜。
但眼下外面大雨倾盆,外面山路不好走, 实在不适合赶路。
既然走不了,那就只能是将就着了。
“我去捡些柴来。”
确定不走后,闻长宁自觉起身去干活。
她在洞内东转转西走走,看见干柴就捡起来抱在怀中, 最后一并拿到他们待的那处地方放下。
陆氏便清扫出一块空地,跟闻父一起搭柴点火。
浮生左右扫了一眼后,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布袋子,起身从里面抓了一把粉末沿着洞内边缘洒了一遍,用以驱虫。
几人各做各的事,不一会儿,燃起的火驱散了洞中那股阴森森的寒意,众人总算感觉好受许多。
此时闻焉头发和衣服是的雨水都已经被烘干了,清清爽爽地坐在那儿,吃在方才在路上摘的野果子。
野果子刚刚成熟,酸甜适中,很和她的口味。
闻焉一气吃了三个,当伸手去拿第四个时,就见对面的闻长宁向她投来羡慕的目光。
四目相对,闻长宁露出个尴尬地笑。
见状闻焉直接把手里的果子抛给她:
“想吃就说,看着我做什么。”
闻长宁双手接住,一脸懵然。
但听了闻焉的话后,她忙解释:
“我没有。”
闻焉已经重新掏了个出来咬了一口,挑眉看她。
闻长宁对上她的目光有些紧张地说:
“我就是看三姐姐衣服干得快。”
闻焉听后,上下打量了对面的闻长宁一番,见她嘴皮发白,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抱膝靠得火极近,却还在哆嗦。
这是冷的。
再看陆氏跟闻父脸色同样不大好看。
除了闻和宁血气方刚,淋了雨后便是穿着湿衣裳也不受什么影响外,其他三人看样子怕是要染上风寒了。
伤好养,病却容易反复。
闻焉放下果子,对闻长宁招手:
“过来。”
闻长宁愣了愣,然后才磨磨蹭蹭地挪到她身边。
闻焉一举手,闻长宁立马闭眼缩脖子,一副怕得不行的样子。
闻焉哼笑一声,把举起的手搭在她肩膀,轻轻捏了下:“怕我打你?”
闻长宁悄悄睁开眼,抖着唇结结巴巴地说:
“没,没,三姐姐便是要打我,也定是我做错了什么。该打的,三姐姐打就是。”
嘴上说的大义凛然,实际上人都快吓哭了。
上次在树上倒吊一夜的痛苦,她至今记忆尤新。
此时就不免猜测,这次闻焉又要怎么治她了。
哪知心里正忐忑着,却发现闻焉握着她肩膀的手正源源不断地传来热意,那股热意流向她四肢百骸。
闻长宁顿时感觉浑身都暖了起来,后背凉飕飕的不适感也消退了许多。
闻长宁抬头,双眼发亮的盯着闻焉。
半晌,等到她衣裳半干之时,闻焉松开手,闻长宁既是高兴,又是受宠若惊地说:
“谢,谢谢三姐姐。”
闻焉懒懒地摆手,随后又示意陆氏过来。
就这么,把三人的衣裳都烤得半干以后,她方收手。
这下不止是闻长宁受宠若惊了,闻父和陆氏更是情绪起伏地连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了。
他们未曾料到,闻焉竟会亲自为他们做这样的事。
看他们激动的样,闻焉靠在岩壁上不置可否。
不过是随手的一些小事罢了。
若他们这染病了,那才真是给她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