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娘子们皆着窄袖骑装,脚蹬乌靴,各持彩杖,分做两队,前后追逐。
只见杖影交横,彩球起落不定,四下喝彩之声不绝。
又见场上的娘子为免发髻松散,都包着头,只有霍娘子的青螺髻鹤立鸡群,特髻上罗帛飘扬,望若云烟,优美至极。
也罢,也罢,就算此次没有薛公亮的线索,能打开财路,多赚些银钱也是极好的。
冯佩玉安慰着自己道,有了银钱开道,什么打听不出来。
此时,只听方才揶揄她的几个小娘子们,又开始凑在一头叽叽喳喳了。
谁得了什么好首饰,灶房上做了时兴的冰饮子,谁家的小娘子定了什么亲事.......
“你瞧你瞧,上头坐着的,穿黄袄子的,那便是皇城司指挥使家的孟三娘子......
“她那亲事,议了两年了,还没换庚帖呢,年龄都生生拖大了。”
“可不是吗,她眼光高,就相中那薛六郎了.....”
薛六郎……姓薛的?
冯佩玉一激动,直接把一颗松子仁连着壳吞了进去,一面大口吃茶,一面竖着耳朵听。
“薛六郎?我还说我也相中了呢,相中便能嫁了?”促狭鬼开口了。
“是呀,那薛六郎家世好,生得模样也好,尚公主都使得,她生得也不是天仙一样,一本正经的像个老学究。”
应声虫又跟上了。
冯佩玉随着她们的话,向上席看去。
见那孟三娘子十六七岁的模样,杏子眼,方圆脸,面若银盆,端庄和善。
这各花入各眼罢了,世人未免忒促狭了些,一个郎君不喜欢,便要揶揄人家的容貌吗。
可也不知,这薛六郎是哪家的郎君,和那枢密院的薛公亮是不是一家子?
冯佩玉忙竖着耳朵接着听。
谁料,那些小娘子们话头一转,又叽叽喳喳论起旁的来。
而此时,那孟三娘子似是听到了这头的议论,脸盘涨得通红,扯着衫子的下摆,好好的纱罗料子都揉烂了,拿着帕子捂了脸,离席而去。
见机不可失,冯佩玉忙跟了上去。
待到孟三娘子哭了一阵子,更了衣,补匀了妆容,垂头丧气往回走。
忽得看到一女子在树下抹泪。
再一瞧,这不是霍娘子带来的小娘子吗?钟娘子方才还夸她美貌呢,离近了端详,果然是个俊俏的。
见了如此美人,再一想自己的处境,孟三娘子心中又生波澜了。
今日本应该好好打扮的,连粉都没涂,灰头土脸的,平白来此招人嘲笑!
原是两家长辈商议着,借宴集之便,令她与薛六郎再相看一番。
但自己犯了扭捏,越是这样,越是不愿刻意妆饰,显得自己倒贴。
谁知,来了马球会,却连薛六郎的影子都没见……
此时,见那美人在树下掉泪,心中不觉疑惑,若是能得如此相貌,不知人生还有什么烦恼?
见四下无人,便不知不觉上前垂问。
冯佩玉见鱼上了钩,便抹着泪,做凄惶姿态,说起自己出身低微,寄居梁府,亲事上如何如何不顺遂。
“才被人退了婚......今日忝着脸来了这马球会,见满座达官显贵,席间的小娘子们意气风发,心中羡慕。”
“若是能得如此家世,不知人生还有什么烦恼?”
孟三娘子一时愣住了,眼泪也簌簌地往下掉,二人对着哭了一会子。
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一时间,竟生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想法。
“这婚事都看门第,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
冯佩玉此刻羡慕地看着孟三娘子,刻意捧着她。
“这位小娘子气度雍容,家世显赫,定不似我一般,被人挑挑拣拣的。”
此时,马球场上击鼓鸣金,想是有人一杆中门,四下欢声雷动,彩声四起。
孟三娘子被这美人的眼神捧着,一时间飘飘然,觉着自己纵有些不如意,也比寻常人处境好上许多。
美貌又如何,没有家世,平白见识短浅,便忍不住与这美人长篇大论起来。
“你有所不知,这官宦人家议亲,门第确实是首要的。”
“但门当户对四个字,也不是铁律,有些六品七品的官宦之家,底子薄,联姻最是讲究门第,子弟们一旦科举上不利,好歹还有姻亲帮扶。”
“霍娘子给你找的人家,大概都是这些不上不下的。”
孟三娘子同情地看着冯佩玉,连连摇头。
“但像三品之上的人家,便有选择的余地,上可高攀宗室王爵,下可联姻书香门第,有些开明的人家,也会看看家中郎君的想法......”
这么说来,那薛六郎家中门第,也不输皇城司指挥使?那至少是个三品。
“小娘子生得如此端正秀丽,怎会有郎君对娘子不中意呢?”
“也不知是哪家的郎君,性情如何,可在今日的马球会上?”
冯佩玉试探道。
“说来惭愧,我出身低微,惯会奉承逢迎,看人脸色的,若是能帮小娘子出出主意,让小娘子在亲事上顺遂些,那也是我的造化。”
若是旁人如此说,孟三娘子定会端着傲气,不肯承认自己要逢迎于谁。
但这个小娘子身份如此低微,与自己一个天一个地,与她说话,竟没什么忌讳。
若是真能帮自己一回,也是意外之得。
便也打开了心扉。
“哎......说来,那郎君是极好的才貌,极好的人品,可偏偏是个木头,不通风月人情……”
“今日他并未露面,这也是常事,他父任职于枢密院,与殿前司没什么往来。”
忽然,马球场上轰隆隆一声鼓炮驱雷,端的是声震云霄。
枢密院,品级不输皇城司指挥使,姓薛.......
冯佩玉转过头去,手咯咯地抖,却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这厢,马球也决出了胜负。
霍娘子志得意满地回到席面上,待众位娘子更衣匀装回到席上,皆对霍娘子的特髻赞不绝口。
“方才便觉霍娘子的发髻好看,形状优美,只道是家中梳头的娘子手艺好,竟没想到是特髻。”
“咱们打马球都要把头发包了,省得发髻松散,霍娘子的特髻倒是极为稳当,丝毫不乱,不知是哪位工匠的手艺?”
为首的钟娘子也生了兴致。
“下回打马球,我也戴一个!平日里做雅集也能戴得,还省得在妆台跟前一坐就一个时辰。”
不一会儿,城西鹿儿巷,胡氏姐妹擅长做特髻,其形优美,其质上乘,此名声便传到了殿前司,侍卫马步军司和皇城司的娘子们的耳朵里。
想必,到了明日,胡家姐妹的生意便更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钱过北斗,财源广进呀。
霍娘子唤人上前斟酒,连饮数杯,只觉得许久没这么志得意满了。
此次,二人皆有所得,求财的得财,求门路的也窥见了路径。
心想事成,岂有不满饮几杯的道理。
冯佩玉也随着霍娘子吃了杯酒,吃罢,立于台前,清风呼啦啦钻进她的衣袍里,似是雄鹰的翅膀在她身上鼓动。
薛六郎,薛六郎,薛公亮的儿子,不知是何许人物?
孟三娘子说,此人不解风情,不理风月,一本正经,像块木头。
听起来不近人情,不甚好对付啊。
酒气熏着脸,冯佩玉咯咯地咬着指甲。
薛公亮,若他真是罪魁祸首,那食其肉,寝其皮也不能解恨。
薛家的六郎再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她也要想法子,把他炼化了,揉碎了。
正踌躇满志地想着,听得鼓声又起,场上彩旗飘飘。
西边幕棚里又有几名年轻郎君下场了,摩拳擦掌,勾肩搭背,准备再较量一番。
而此时,只见远处一人纵马而来。
一年轻郎君穿着箭袖劲装,腰束革带,脚踏皮靴,纵马来到女客的幕棚前,翻身下马,躬身叉手行礼。
端的一派恭谨有礼,风流端方。
“钟娘子万福,多谢您给家母送的帖子,在下今日公务在身来迟了,还请各位娘子莫要责怪。”
“薛六郎!快看薛六郎!生得真俊!”听得促狭鬼尖利的声音。
薛六郎竟来了?
冯佩玉赶紧去瞧那头的孟三娘子,只见她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抿着头发,整着衣裳。
果然是薛六郎。
冯佩玉把酒杯一扔,猛地站起身来,向台下看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一部分我写得有点长,只能分成了两章,待会还有一章,我修一下放上来,尽量十二点之前。
谢谢宝宝们的耐心,感恩的心
第59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
薛参军?
此时, 场上一声擂鼓,轰隆隆的,冯佩玉耳边嗡嗡作响。
不不.....此人不是薛参军,应只是生得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