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对祖先都出来了，这盆子污水谁受得住？
知道不该多管闲事，还刻意当着众人如此说？这不是成心为难人吗。
再说，自己为何捆那管事？还不是他每月能在梁府搜刮贪污百两银子。
当着众人的面这般没脸，霍娘子又羞又气，涨得脸通红。
那梁太公也是颇懂圆融之术，话锋一转，又开始夸霍娘子平日里管家有方，贤惠大度，只是偶尔有失察之过。
这高帽儿，今日也戴，明日也戴，满头尽是高帽儿了。
弄得霍娘子辩解两句都不成，本来没错，竟也变成自己有错，一腔子气闷在胸膛里，一夜没睡着。
这也便罢了，好容易挨着气过了两日，族里的亲戚又送了帖子来，说要上门来拜见。
时间紧迫，霍娘子免不得又打起精神来支应着，安排仆妇们洒扫屋子，排设桌椅，预备席面，打点客房铺设。
见有些下人偷奸耍滑的，只捡着那便宜的事做，自然教人去说了几句。
可没想到，那些人却七嘴八舌回嘴道，“娘子的话我们怎敢违拗，只是轻重差事分派原该匀一匀。”
“我们豁出些辛苦来不要紧，只是也没甚赏赐，老太爷在世时，年节里赏赐也是极多的，现下竟都没了。”
“娘子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公夸她俭省，倒苦了我们。”
气得霍娘子浑身乱颤。
俭省，俭省！自己想了那么多俭省的法子，东挪西凑的，还不是为着梁家着想。
如今这也怨她，那也怨她，她呕心沥血，竟成了遭人恨的了。
她也知晓，是梁太公前脚当众给了她没脸，后脚这些世仆便仗着梁太公的势，欺负到自己头上了。
饶是霍娘子这般心性刚毅的人，心中也生出无限委屈，强撑着回了屋子，把门一关，偷偷抹泪。
这时，不免想起冯佩玉，日日像个花蝴蝶一般，飞来转去，倒腾了不少银钱。
而自己空有个管家的名头，却日日受气又倒贴。
“娘子要是戴着特髻去雅集诗会上转一圈，定引人注目……”
“这银钱又不烫手，赚来的银子还能孝敬霍娘子打个冠子，给霍娘子的儿女们买些田地.....”
“........现下每日奔忙，横竖都是为着自己，倒好过为他人作嫁衣裳。”
好个为他人作嫁衣裳！
霍娘子拍着大腿，长吁一口气，生出些悔意来。
觉着自己平白困守家中，虚度这许多光阴，还不如个乡野小娘子想得通透。
正巧了，梁都帅的上司，殿前司都指挥使家的娘子下了帖子，邀她去打马球。
平日里霍娘子管家繁忙，推脱了不少耍乐的集会。
但是这次，霍娘子却狠了狠心，抛下家中的事务，去一趟马球会，好广开财路，好好在外立一番事业。
梁太公说的不错，是自己本事不济，忝居管家的位置，梁家子弟，谁有本事，便将这天大的好差事拿了去吧。
再也不伺候了。
冯佩玉知道霍娘子唤她，便知霍娘子改了主意。
这几日，冯佩玉冷眼瞧着梁太公大做文章，就等着霍娘子幡然醒悟，开口问她出门赚钱的事呢。
于是忝着笑脸赶紧迎上去了。
霍娘子不出门交际，自己何来的门路去查薛公亮的事情？
于是殷勤地与霍娘子出主意，讲自己的生意经，二人殊途同归，当下一拍即合，各种筹划安排。
就等着马球会上，让在场的官眷娘子们都看到自家的特髻，一鸣惊人，好财源滚滚。
此时，冯佩玉一面给霍娘子整理头发，一面试探着打听起来。
“娘子也知道，我是个粗陋没见识的，怕冲撞了贵人”
“殿前司都指挥使……那得是个好大的官吧，不知马球会的娘子们都是哪家的官眷？”
不知有没有薛公亮的家眷…..
五年前，薛公亮是枢密副使，也不知现下是何官职。
霍娘子见冯佩玉如此拘谨，便出言安慰道。
“无妨无妨，马球会不比那些吟诗作对的雅集和诗会，骑上马，便没那些繁文缛节拘束着，我只说你是梁家的表亲便是了。”
“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娘子平日里来往的，便是殿前司，侍卫马军司和皇城司的娘子们。”
竟没有枢密院吗…..
冯佩玉长睫微动，不住咬着指甲。
离中秋也就还有二十日了，那是谢诏给她定的死期。
冯佩玉望着马车窗外，行人纷纷济济，各有各的自由，各有各的去处，只有她......
此时，又听霍娘子火上浇油道。
“对了，听夫君说，谢郎官要接你回去过中秋。”霍娘子笑着打趣道。
“届时阿玉出来赚钱，也不知谢郎官允不允，你跟他回去，有什么名份？可别不明不白便跟着他。”
“谢郎官家里头那位大娘子，也不知好不好相与。”
冯佩玉低着头，只装个缩头乌龟。
她是想都不敢想，若是中秋那日，身份败露，霍娘子和梁盼儿她们该如何看自己。
局势急如星火啊。
若是这二十日间，能在官眷娘子的交际场上找到破局的机会，那是最好的。
但若不如人意......
她便要趁着这二十日多赚些银钱，届时拿着银钱，远走高飞。
横竖她已经知道了薛公亮的名号，来日方长，不过是换个身份卷土重来。
可是丁五怎么办，也不知被谢诏关在何处，方胜儿和宋妙也被谢诏盯着，她们的安危又如何是好？
此时，马车一停，打马球的宝津楼便到了。
只见彩棚幕次连绵，草场平阔千步，远处有几家的娘子们着锦绣窄袍，紧束鸾带，也下了马车，彼此寒暄着。
草场上，已有几位郎君纵马狂奔，挥杖争击，往来原野，尘烟滚滚。
这里头，不知有哪家的家眷？此番，自己又能寻得何等机缘。
冯佩玉看着这一番景象，襟怀顿开，只觉万事总会有转机，方才的困顿一扫而空。
好战场！何不搏杀一番！
【作者有话说】
故君子耳不听淫声，目不视邪色，口不出恶言，此三者，君子慎之。
—《荀子·乐论》
第58章 快看薛六郎！生得真俊
鼓声动地响, 草场上几位郎君跨马执杖，人马驰骤往来，相互追逐，众人皆喝彩不绝。
场上热闹非凡, 场下也暗流涌动。
“走个路, 行个礼, 一步十八扭的，我看不是正经地方出来的......”
听到一个促狭鬼说道。
和事佬忙让她噤声。“莫要搬弄口舌，那是霍娘子的表亲.....”
“一表三千里, 谁都能算表亲......”应声虫也跟着说。
哪里十八扭了？
冯佩玉咬着牙绷紧了腰, 一时间竟不知怎么走路了，一顿一顿活像个鸭子。
女眷居于东首的幕棚，方才, 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娘子，钟娘子, 一眼便注意到了冯佩玉。
见她乌云堆鬓, 白雪凝肤，穿揉蓝衫子杏黄裙，莲步轻俏, 体态风流。
说是未出阁的小娘子, 身段却饶有风致, 说是已婚妇人，又有一番天真之态。
便心生好奇，叫到跟前来, 细细问了一回籍贯出身，有无婚配。
幸好霍娘子帮着搪塞了过去，说是表亲。
言多必失, 出头的椽儿先朽烂，冯佩玉只觉所有女眷都在看自己，连忙把头埋着，不愿意出这个风头。
可这一亮相，还是有些招人眼，惹得几位小娘子议论纷纷。
这高门的小娘子们，还真是火眼金睛，冯佩玉无奈地想。
这场面，之前在裴相公家的宴席上见多了，当年裴夫人在家中设宴，她们也在旁边弹个琵琶古琴助兴，偶尔也被那促狭的人评头论足几句。
如今，她从伺候取乐的人，变成了席面上的客，这点人情冷暖还受得住。
在座的都是三品四品的官眷娘子，席面也精致，只见案上乌木攒盒里，有松子，香榧，榛仁，旋炒银杏。
琉璃盘中，盛着荔枝干，枣圈与林檎旋。
冯佩玉捡着面前的松子仁咔哒咔哒地吃，一双乌丸眼睛转啊转的，看来看去。
抬眼一瞧正席，是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娘子，其中官位最高，为三品。
次席的则是皇城司指挥使的娘子，穿着银红褙子，细长眉，旁边坐着的，便是她家中的女郎们。
陪席的，亦有殿前司都虞候家，侍卫马军司都虞候家的家中的女眷们，林林总总，莺莺燕燕，三十余人。
果然了，没有枢密院的家眷。
冯佩玉长叹一声，又捡了个林檎旋来吃。
待到一声锣响，郎君们分出了胜负，在下头与诸位娘子见了礼，便坐到了西边的幕篷里去。
又听一声锣响，娘子们便也兴致勃勃地下场跑马了，钟娘子，霍娘子，皇城司指挥使的娘子率先下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