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姐好奇,那厚实的身板默默又向前挤了挤。
只见与刘嬷嬷对峙的女使也是百般委屈样,白净的瓜子面皮红了一半,叉着水蛇腰,帕子一甩。
“刘嬷嬷,你且好好说话,少东拉西扯的!”
“我只是来问你,你灶房近日里采买的肉苁蓉,鹿茸,黄精还有鹿角胶,林林总总的贵价食材,可有跟霍娘子核对请示过?”
“在你的灶房里,海样的银子花下去,难不成霍娘子不能遣我来问上一句?”
呸!论委屈?谁不委屈?
那金贵的吃食也没吃到刘嬷嬷肚子里,倒先被这小女使教训了一顿。
当着灶房众人的面这般问她,好似是她贪了一样,刘嬷嬷觉着被下了面子,自然是一步也不让。
“是太公要吃这些进补的汤药,我才买了去做的!你找我做甚?
“你就是看我好欺负!怎得不见你去找太公理论?”
那灶房里烧火的,洗涮的,掌勺的女使婆子们,皆在后头互相挤眉弄眼的,打着眉眼官司。
刘嬷嬷愈发大声吵吵,好显得自己理直气壮。
“好教你知道,这宅子姓梁,那梁太公是家主,想吃个汤添个果子,我们当奴仆的能说个不字?”
“你们都是主人!都是体面的,到头来拿我们灶房做筏子!”
二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了半天,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
那女使怄气抹着泪,和刘嬷嬷拉拉扯扯地跑去霍娘子屋里评理去了。
那婵姐就在一旁拢着袖子,乐呵呵看了半晌,才想起自己的蜜煎山药枣儿来。
那光看热闹也看不饱呀,忙兴冲冲捏着八十个铜子,去跟灶上掌勺的嬷嬷套近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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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那揉面的阿婆说,蜜煎山药枣儿要用的蜂蜜多,八十个铜子不够,怨咱们挑嘴,尽捡着金贵吃食要。”
“还说现如今灶房里的蜂蜜都是定量的,不准多采买,不然霍娘子知道了又要挨一顿骂。”
婵姐是空着手回来的,回来便一屁股坐在杌子,朝冯佩玉抱怨道。
冯佩玉也觉着那灶房的婆子狮子大开口。
“八十个铜子,能直接上街买两盒的!”
“之前梁娘子未出嫁前,可也是这般规矩?”
婵姐想了想,迷茫地摇了摇头,“之前想吃什么,那食材都是公中采买的,不过是给灶房点辛苦钱,差遣她们去做罢了。”
“现如今吃个果子,里头的蜂蜜竟都要自己掏钱买,还真是舍不得吃了。”
接下来,婵姐又絮絮叨叨地和冯佩玉说起今日灶房里的争执来。
手舞足蹈地说刘嬷嬷怎样,霍娘子房里的女使又怎样。
见冯佩玉极有兴趣,认真地听她讲,还时不时问上几句,婵姐说得愈发卖力起来。
过了半晌,冯佩玉听够了,便悠哉悠哉地往花园去逛。
香满水亭荷叶风,夏日里,水榭是最为凉爽的去处,冯佩玉见那里没人,便赶忙过去往栲栳圈椅一躺,惬意地哼起小曲。
这几日,过得可是神仙般的日子。
霍娘子面子上倒是没的说,把梁盼儿院子里的东厢房的三间收拾出来与她住,照依梁盼儿的屋里一样装饰陈设。
桌椅凳杌,铜炉瓷盏,抿镜妆台俱全,一张楠木雕漆大床,挂着天蓝罗纱帐,墙上还挂着两轴山水花鸟图。
每日大鱼大肉,今日吃乳炊羊,明日吃葱泼兔,尽是冯佩玉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好饭食。
还有个瘦瘦小小的女使供她使唤。
那日,前来给冯佩玉送衣裳被褥的女使笑眯眯地说了,教冯小娘子安心住下,不拘住多少日子都使得。
看起来,做足了待客之道。
于是冯佩玉每日或看书,或练字,或与梁盼儿下棋。
弄粉调朱,分茶点盏,庭前扑蝶,过起了富贵人家小娘子的日子,好久也没那么悠闲了,倒也心满意足。
只是有一样。
来了近十日,别说梁都帅,连霍娘子的面都没见着。
头先几天,梁盼儿也曾带着冯佩玉去给霍娘子和梁都帅问安。
可巧了,梁都帅回回在皇城当值,霍娘子次次在外头查账,连门都没进去。
冯佩玉想着,霍娘子大抵是瞧不上她的出身,或是嫌她闹出的事情不大好听,便只把她当空气敷衍着,躲着不见她……
梁盼儿又是个万事不操心的,家中庶务一概不管,冯佩玉寻些可趁之机,也是不能够。
于是这几日,冯佩玉频频撺掇着婵姐往灶房上跑。
一个大宅门里,这灶房可是很紧要的地方。
每日都要采买,柴米肉菜,蜜饵鲜果流水一般进出,银钱物料周转不断,还要和各位郎君娘子的屋里打交道。
最能看出这宅子的开销松紧,进项厚薄,人情往来和权责是否分明。
虽然冯佩玉见不着霍娘子,但也可以在边角料的地方探探她的虚实。
果不其然,连着去探查了好几天,还真教她看出些高低来。
冯佩玉一面想着,一面又蹦蹦跳跳地下到湖边的连廊来。
这霍娘子当这个家,不容易啊。
按常理说,梁太公想吃个什么,要额外买些金贵的食材,叫人去跟霍娘子说一声便是了,霍娘子自会安排灶房采买。
诺大个宅子,采买都要有流程的,不然今日你说要这个,明日他说买那个,银钱全混着用,到头来一笔烂账。
可是梁太公偏偏越过霍娘子,直接跟灶房的管事说,那灶房的管事也不能不从。
事情闹起来,平白吵一架,灶房的管事嬷嬷难免和霍娘子起了龃龉。
这又是何苦呢?
冯佩玉想想便嗤笑一声。
记得听梁盼儿提过,梁太公如今才五十有余,他亲弟弟梁老将军还任着马步军都虞候呢。
而他呢?也没甚官职,只领了个虚衔。
在外头做不得官,便把官场这一套制衡博弈之术,拿到家里来摆弄了。
看来这霍娘子,也不像梁盼儿说得那样风光。
也不知平日里有多少难做的地方,可也有意难平的时候?
此时,冯佩玉不由得想起纪娘子。
像纪娘子那般,家中里里外外都是娘家的陪房,灶上门上都是自己人,这家当得就一顺百顺。
若像霍娘子这般,嫁个势大的夫家,要紧的地方都是梁家用惯的老人,她也只有管一管的份儿
若要较起真来,打几个,撵几个,却不一定是霍娘子说了算。
冯佩玉叹气,颇为惋惜。
当家当家,如若不是当自己的家,平白给他人做了嫁衣裳,岂不白费了心血?
这时,冯佩玉悠哉悠哉逛到走到花圃,细细端详着这些花花草草。
梁家这园子打理得真好,盛夏时节,郁郁葱葱,花团锦簇,好不热闹。
但说起来,这梁家,还有一事古怪。
冯佩玉伸手摘了一朵木槿花,她认得这花,小时在野地里,这花开得遍地都是。
这汴京城的官宦人家里,都讲究个风雅,若是银钱充足的,都会种些奇葩异卉,琪花瑶草。
裴家当年园中遍植姚黄牡丹,金带围芍药、双瓣茉莉和西府垂丝海棠。
就是上回,去梁太公的亲弟,马步军都虞候梁老将军的家中喝喜酒,见那池子里种着的,都是名贵的四面莲,一池价值百金。
但是,她日日来这花园里转,发觉湖里栽的,池边种的,都是些寻常花木,好侍弄不费银钱的。
都是些木槿,白荷,蜀葵之类。
方才婵姐又说,灶房里贵价的食材都是定量的,再不复之前随便吃用的慷慨景象了。
见微知著。
那是不是说明,梁家如今也没钱了?那霍娘子于周转上是否也有难处?
有难处好呀,若是梁家铁板一块,她还真不知如何撬开梁都帅的嘴呢。
冯佩玉正这么盘算着,忽然听得前头连廊处有人声和脚步声,只见两个女使簇拥着一年轻男子走来。
那男子瘦长的个子,身穿天青色圆领袍,头上戴个软裹幞头,频频地拭汗。
隐约听得,那女使称他,三郎君。
三郎君?看来,此人便是梁都帅的弟弟,梁家的三郎了。
除了梁盼儿,冯佩玉还未曾见过梁家旁的人呢,她伸着脑袋,想看看那梁家三郎长什么模样。
“好姐姐,好姐姐!你就让我见见嫂嫂吧,我生生跑了两趟,嫂嫂都说没空……”
那梁三郎面露焦急之色,一面扯着那女使的衣袖,一面胡乱拿扇子扇风。
“霍娘子如今跟田庄上的管事对账呢,不是刻意不见三郎君的。”
那女使殷勤捧着个笑脸解释着。
“天忒热,不若三郎君在前头水榭里坐一会子,奴家给你端碗紫苏饮子来吃吧。”
看来,这霍娘子是个大忙人,不光是冯佩玉一人被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