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45)

  梁盼儿是个有骨气的,冯佩玉想,如此境遇下,受了委屈的人,才不会想着如何讨好夫君,如何绵延子嗣。

  她只想活得自在些,存点自己的真心罢了。

  冯佩玉如今拿准了梁盼儿的心思,这久困在樊笼里的人,就需要人鼓励些。

  “想那上官昭容当年全家获罪,祖父被杀,小小年纪被没入宫中为奴仆,此等境遇,亦能翻了身,称量天下文士,手握天下大权。”

  “娘子如今虽不得志,但未尝日后不能如上官昭容一般,挣脱困境,做些快意之事。”

  梁盼儿听了这话,只觉得胸中一口恶气要喷涌而出,看了看镜子,见镜中人表情肃穆,盛妆之下多了几分刚毅,没了之前的怯懦之态。

  又环顾四周,看着那可笑的红帐子,心想,若是上官昭容处于她的境遇,该当如何?

  正这么想着,忽见郑员外推门而入,打断了她。

  “此言差矣!娘子怎能自比于上官昭容,荒唐,荒唐!”

  郑员外生得一张容长脸,天庭饱满,鼻直口方,颔下留有短须,唇线紧抿着。

  看着是个斯文端方的人,只是一张口说话,便不那么中听了。

  “前朝的上官昭容一生趋炎附势,私昵朝臣,巧言挑唆,中宗时朝局纷乱,多源于此妇人。”

  今日有女客,郑员外本也没想进来,闺阁妇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化个妆描个眉,他也不多干涉。

  谁知,房中二人竟越说越离谱了,听着教人胆战心惊。

  “娘子,你是个本分贤惠的人,平日里很该读些正论的书,少看些市井杂篇,《唐书》就有云:上官昭容挟才弄权,秽乱宫掖,离间宗枝,几倾社稷。”

  “先与武三思私通,又通于吏部侍郎崔湜,在宫外私建宅邸,滥封官员,最终死于刀兵之下,不得善终。”

  郑员外皱着眉,双手往背后一拢,摇着头,责备的看着梁盼儿。

  “可见女子涉政,于国于己皆无益处,娘子切莫被旁人的偏颇之言迷了心智,自寻烦恼。”

  旁人的偏颇之言,旁人是谁?在这里挤兑起我来了,冯佩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正与梁盼儿相谈甚欢,郑员外此时进来打断,坏了自己的好事,冯佩玉本就不舒爽,又见他如此诋毁上官昭容,便少不得和他论上一论了。

  “郑员外万福,郑员外也不必苛责梁娘子,奴家是来给梁娘子梳头上妆的,刚与娘子,不过是说了几句前朝妆容罢了。”

  “郑员外既读得几卷书,也该知《景龙文馆记》赞曰,自上官昭容当权后,国有好文之士,朝无不学之臣,大唐文风鼎盛,人才尽出,皆是她之功。”

  “且唐睿宗赐上官昭容谥号‘惠文’,还命宰相为其撰写墓志铭,称赞其外图邦政,内谂天子,一心举荐贤才,文采光耀天下。”

  吊书袋子而已,就你读过书,难不成我没读过?冯佩玉见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又乘胜追击道。

  “方才听郑员外所说,上官昭容的错处在于私交外臣,宫外居住,且不说哪家的臣子没有自己的居所,难不成都住在公廨之中?”

  “又说私交外臣,秽乱宫闱,倒像是躲在人家床底下窥探过一般,上官昭容于国事上无可指摘,便于私事上肆意诋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也能写进史书里,很是说明史官无能。”

  冯佩玉见郑员外脸都气红了,又补上一句,“怪不得后晋编完《唐书》就亡了。”

  哎,一时有些冲动,上来就得罪了郑员外,也罢,既然要被赶出去了,冯佩玉索性把话说完,省得回头自己憋气。

  “郑员外方才说女子涉政,于自身无益处,可是武皇做了十六年天子,手握天下权,那是何等痛快。”

  “上官昭容也做了二十多年的辅政女官,执掌大权,人人追捧,又是何等意气风发,人生能得如此,也不算白活一场,可见女子干政,好处还是极多的。”

  “自古谁无死呢,年纪轻轻横死的天子宰相多了去了,也没见谁吓唬人说,男子涉政,于国于己皆无益处。”

  冯佩玉一口气说完,舒服了许多,人都说口舌之快,虽然坏了事,但果然是痛快。

  又歉疚地抬眼看看梁盼儿,怕给她惹麻烦了,见她竟流了一脸的泪。

  哎,不想,梁盼儿也是个性情中人。

  冯佩玉赶紧轻手轻脚的,收拢好自己的梳妆箱子,生怕郑员外暴怒,让人把自己扔出去也罢了,东西丢一地,还要再使钱买。

  而这边的郑员外看了冯佩玉几眼,眉头拧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薄唇直颤,一时竟语无伦次。

  想他活了二十七八年,只觉妇人当以温良柔顺为德,没想到,今日竟辩不过一民间小娘子,胸口只觉气闷。

  也罢,他不与市井妇人一般见识,哼了一声,拂袖便要走。

  谁知,他行至一半,忽得又想起来什么,转身回来,抬手指着梁盼儿说。

  “娘子,今日你兜了这么大的圈子,找一街上的小娘子,教她说了这么一通,不就是想暗示我,去帮你那堂弟说说情吗。”

  “你需知道,你那堂弟犯了人命官司,开封府的人都不敢管,如今大理寺的上官将人抓走了,草菅人命之事,我若为此人去说情,岂不是天理所不容。”

  郑员外一本正经的振振有词道,说完,也不听梁盼儿的辩驳,转身便走。

  只留下梁盼儿和冯佩玉面面相觑。

  简直驴唇不对马嘴,嘴上功夫不如人,便东拉西扯的,找什么借口,冯佩玉腹诽道。

  梁盼儿此时脸色不大好,她瘪着嘴一时要哭,又看着镜子里自己盛装的脸,想起了冯佩玉的话。

  这样一张脸,实在不该悲悲切切。

  “实在是教你见笑了,我们家,便是这样的日子。”

  郑员外与郑母一样,惯是个多心的。

  马步军都虞候的四郎君,也就是梁盼儿的堂弟,犯了一桩人命官司,上个月被大理寺登门带走了。

  自那时起,郑员外就时时提防着梁盼儿开口,让他去为那纨绔子弟求情,他打心里厌恶这等人,也不愿沾上一星半点。

  巧了,那个抓人的大理寺上官,不就是谢诏吗,冯佩玉一想,不禁打了个寒颤。

  “说来我也有些印象,那日我也陪着纪娘子去了梁将军的喜宴,皆被吓了一跳呢,可惜了,那日没见梁娘子去。”

  梁盼儿无奈道,“我那夫君不让我去,我知道,如今,他是嫌弃我家中都是武将,不仅名声不如他们书香世家,还净出些丑事。”

  没被郑员外扔出去,此时冯佩玉如获新生,又来了精神,见梁盼儿已与她亲近不少,又赶紧忙着给梁盼儿整理头发。

  除了郑员外有些晦气,今日还是很顺遂的。

  “如今,我那堂弟还在大理寺关着呢,上回为了纪娘子的事情去求我阿兄,听我阿兄说,大理寺抓了人,不审也不过堂,就这么晾着。”

  “一家子人心急如焚,梁老将军都告到官家面前去了。”

  “谁知,那个大理寺的郎官,撂着一堆事不管,自己出了汴京,直往定州去了,也不知意欲何为。”

  这话乍一钻进耳朵,冯佩玉猛然抬起头,镜中人也是一副茫然的神情,回看着她。

  冯佩玉只觉眼前有道极细微的丝线,颤巍巍的,好似在告诉她什么。

  定州,定州.......这汴京城外,天下之大,难道只一个定州了吗,怎么什么事情,都要着落在定州?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这章把男主写进来的,但篇幅太长了,下章出场吧,嘻嘻

  第36章 谢诏严审梁四郎

  谢诏在大理寺狱的阶前, 翻身下马。

  日夜兼程的赶路,他穿着一身粗布的袍子,肩宽腰窄,革带束腰, 墨发利落的束起, 额前随意搁着几缕碎发, 都教汗水打湿了。

  他几步便踏入大理寺狱,脚步急促,阴冷的穿堂风卷着衣袍翻飞, 一连过了数重牢栅, 转瞬便走进梁家四郎的牢房。

  抬起一脚,猛地便踹翻了梁四郎的凳子。

  只听哗啦啦一声,凳子撞到墙上四分五裂, 梁四郎惨叫一声,应声而倒, 摔了个四脚朝天。

  紧接着, 只见谢诏上前几步,抬脚便踩在梁四郎肋骨上,靴子碾着他的一根根骨头, 用力踩了下去。

  喀拉拉, 这牢房里顿时响起骇人的骨裂之声。

  “啊!痛痛痛!轻些轻些, 骨头断了!”梁四郎吃痛惨叫,“谢诏你个小人!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我阿爹.......”

  “啊!!”

  此时, 大理寺右推丞就在一旁,正和胥吏们围着梁四郎吃茶凑趣,谈笑奉承, 不亦乐乎。

  忽得见此变故,牢中众人皆一惊,坐着的赶紧往墙边一站,吃茶的赶紧往桌上一放,个个吓得屏气垂首,噤若寒蝉。

  这谢郎官,当真是神出鬼没,定州至汴京,少说骑马也要十来日,此人竟是个铁打不要命的,才五日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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