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佩玉干笑道。
“说来也是件奇事,老安人先是问我属相,又问了我的生辰八字,看样子颇为满意,才教我来见娘子的,还说,以后可常来陪娘子说话。”
“难不成,老安人也精通这问卜之术?”
梁盼儿听了,抬了抬眉毛,轻轻嗤笑了一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道不拦着冯佩玉进来,这所谓的命格还真叫她寻着了。
只可惜了,命里有事终须有,强求又有什么意思。
冯佩玉低头规规矩矩的,只瞧着自己的茶碗,用余光打量着梁盼儿,只觉着梁盼儿的神情有些奇怪。
照常理说,像梁盼儿这种深闺妇人,无不盼个子嗣,有了子嗣,至少在婆母跟前,少受些阴阳怪气的怨怼,日子也好过些。
那梁盼儿现如今知道了自己的命格能够助她,当百般欣喜,愿意与她多亲近才对。
但如今看来,反倒有些,不屑........
难不成梁盼儿是不想的?
冯佩玉揣着十二分的小心,说道,“平日里,纪娘子经常教奴家梳头上妆,既然纪娘子嘱咐了奴家要教梁娘子开怀一些,莫不如奴家给梁娘子上个妆吧。”
“我这梳妆箱子都背来了。”冯佩玉殷勤的把箱子打开给梁盼儿看。
只见里头一排整齐的梳篦,两把角梳和檀木大梳,三把尺寸各异的密齿竹篦,抿子,银制小剪刀,以及瓶瓶罐罐的铅粉,胭脂膏,口脂,各色花钿。
梁盼儿许久没盛妆过,见这么齐整的家伙事,好奇地伸手拿起一把牛角小抿子,翻来覆去的看。
“不知娘子想画什么妆?奴家都能画。”冯佩玉试探的问道。
“奴家会画醉红妆,飞燕妆,绛霞妆,皆使娘子面若桃花,楚楚可怜,惹人喜爱,又不会太过张扬。”
现如今,她还是拿不准梁盼儿的心思,只能从妆容处试探。
妆如其人,这女子的心境和她的妆容是一致的。
若是梁盼儿尚存几分心意,想要拉近与夫君的情分,便会要求画个的娇嫩宜人些的妆容,那自己便投其所好,寻些法子,撮合下这对夫妻。
若梁盼儿已经心如死灰,或许便没心思梳妆,自己便只能想想,有什么办法助她和离。
谁知,梁盼儿低头默默,只摆弄着冯佩玉的胭脂盒子,许久没出声。
冯佩玉见她不答话,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愿,这般态度,便是教人猜了。
哎,和贵人打交道,便是要多费些脑子。
回想了一下梁盼儿之前的种种言行,冯佩玉忽然心中有了个奇异的想法。
“那奴家便斗胆,给娘子画个适合娘子的妆容如何。”
她决定赌一把,若是赌对了,便能得梁盼儿的欢心了。
第35章 画妆如画皮,我也能做上官昭仪吗
当朝时兴的妆容, 崇尚秀气素雅,讲究个细眉弯弯画,脂粉淡淡匀。
而前朝之妆,却雍容浓艳, 高髻巍峨, 有磅薄开阔之感, 见之教人心神旷达。
冯佩玉就想着冒个险,不画如今时兴的妆,而给梁盼儿画个前朝的飞霞妆。
梁盼儿的脸色白净, 也无需敷太厚的粉, 冯佩玉拿了珍珠粉和铅粉调好的脂膏,只在额头,两颊和下巴处敷了一层, 让面中的光彩更透亮些。
而飞霞妆的精髓,在于胭脂的用法, 取石榴红色的胭脂膏, 自颧骨渐渐晕染至眼尾,又轻轻晕至太阳穴处。
又拿了一支细毫毛笔,在太阳穴与眉尾之间, 蘸着胭脂膏, 左右各描了一道弯弯如新月状的红纹, 此唤斜红。
梁简文帝就有诗曰:分妆间浅靥,绕脸傅斜红。
两道如血色弯月般的斜红,与两颊的胭脂连成一片, 半张面颊都浸满红霞,妆面开阔又秾艳,颇有气吞万里之势。
人都道高鼻深目才适合浓妆, 其实不然,梁盼儿眉眼太清秀,单眼皮,细目,樱桃小口,温婉有余,但气势不足。
而妆容之道,贵在浓淡相和,如今时兴的妆容也太淡,反而不称她,非要前朝这种恢弘铺染的胭脂用法,面若凝霞,才能显出气色。
果然,只上完了胭脂,梁盼儿的气韵便不复往日低眉顺目的怯态了,眉目之间神采飞扬,容光焕发。
冯佩玉颇为满意,又看了看镜子中的梁盼儿,见她也是眉头舒展,眼中光彩熠熠,可见也是十分称心的。
接下来,冯佩玉便用螺黛沿着上眼睑,利落的勾勒了一条细细的墨线。
而后,在梳妆箱里翻出一盒自己做的花钿样子,冯佩玉在里面拣选了片刻,便拿起了一个金箔和云母制的梅花花钿来。
“梁娘子可知,这梅花花钿,起源于前朝的上官昭容。”冯佩玉道。
“上官昭容早年受黥刑,为了遮盖伤处,她便每日描一朵红梅在眉间,反而引得众人争相效仿,竟成了一段佳话。”
说着,冯佩玉便将那朵梅花花钿蘸了鱼胶,粘在梁盼儿的眉心处。
面色如云霞,眉间又一抹浅金色花钿,金钿微光衬着满颊霞红,倒是秾淡相宜了。
那年,裴箱选上了侍读女官,意气风发,临要进宫之时,冯佩玉就用朱砂,在她的额间认真的画了一朵梅花。
“这可是上官昭容画过的梅花,你若是也日日在眉间也画一朵,说不定能得先辈庇佑,本朝还能出第二个上官昭容。”
冯佩玉与她打趣道。
裴箱轻轻的摸着那朵梅花,眼睛亮晶晶的。
“那正好,来日,我若真做了上官昭容那般的女官,手掌天下权,便封你做梅花郡君如何?”
冯佩玉笑嘻嘻的道,“郡君,四品的诰命呢,我自然是来者不拒了。”
“只可惜了,上官昭容智计无双,手握重权,却才高见嫉,在唐隆政变之夜,死于宵小之手。”
裴箱长叹一声,“只盼着我能有她几分福气,若能手握权柄,名垂青史,就算玉碎宫城,也不枉人世这一遭了。”
“呸呸,休要说这些晦气的话,你自然是要活得长长久久的,我还等着你封我做郡君呢。”
谁知,一语成谶。
冯佩玉手有些抖,她转过身去,装作要吃茶,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抹了把眼角的泪。
就快了,冯佩玉想,等她能接近梁都帅,便离真相不远了,裴箱在天上看着她呢。
郑员外今日与度支司员外郎闹了些口角,心中不痛快,闷闷的回了家。
度支司的员外郎做事太拖沓,时常发放俸米前几日,才匆匆行文户部司,要求核对账簿。
他身为户部司的员外郎,每日核对簿册繁多,每每事到临头,被他催促得头昏脑胀,难免有几处纰漏,还教他告到上司那里去。
尸位素餐者忒多,不知空费了多少国帑。
回到家中,照例先去了堂屋给郑母问安,见着家中到处挂彩纸油灯,觉着有些靡费了。
对着老母又不好直言,也没法违拗老母的心意,只叹了口气,闷头便往自己屋里走。
走到房外时,隔着窗户便听见梁盼儿与一女子说话,见有女客,自己本当回避。
但隔着白色油窗纸,隐隐看到梁盼儿面若桃花,比着平日里精神了许多,又听梁盼儿咯咯地笑。
这便稀奇了,自己这娘子平日里总是恹恹的,不爱言语不爱笑,从没听她这么痛快过。
便饶有兴味的立在窗边,听她们说话。
此时妆成,只见镜中人肌肤莹白,一双细目清亮有神,粉面含霞,额间的金色梅花,映得眉目生辉。
梁盼儿只觉自己忽得变了,这画脸就像是画皮,她换了张皮,便换了个人。
她不再是那个怯懦的梁盼儿了,而镜中的这个神采飞扬的女子是谁。
她还不那么熟悉。
“奴家上回见梁娘子,就觉着梁娘子适合此等大气明艳的妆扮,”
冯佩玉观梁盼儿的神色,便知自己赌对了,忙乘胜追击道。
“此妆是前朝宫中盛行的,这梅花花钿也是前朝上官昭仪所爱,娘子画上此妆,眉目舒展,意气风发,颇有当年上官昭容的风采。”
梁盼儿听了,鼻子一酸。
这么些年,没人这么夸过她,她竟不知,自己也能配得上意气风发这四个字。
“你....你叫阿玉,对吧?”
冯佩玉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多谢你….”梁盼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多谢你!今日我本来郁结于心,不痛快得紧,现下,竟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娘子客气了,纪娘子临行前,嘱咐了奴家来看您的,若是教您心下痛快了几分,也是奴家此番没白来。”
“再说,这妆容和人的境遇也是一样的,妆随时可以变,就好似人的境遇也随时能变,能变好,能变坏。”
“但是,皆在您的一念之间。”
可惜了这梁盼儿,本来也是将门之女,过了些无拘无束的日子,却在这郑家被搓磨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