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24)

  坠儿是纪娘子身边的一等女使,身着月白细绫的褙子和八幅素罗长裙,手上戴个鎏金包边镯,挽着妇人的发式,细长眼,柳叶眉,眼亮有神。

  冯佩玉客气的道了声万福,又见坠儿笑得一团和气的问道,“不知冯小娘子如今年岁几何,如今住在何处?”

  “姐姐不必客气,只管叫我阿玉,我如今十九,就住在城北,不知姐姐有何吩咐。”

  坠儿走近几步,亲近的抓着冯佩玉的手腕道。

  “怪道我家娘子喜欢你,生的这般俏,性情也温和,只可惜了,走街串巷给人梳头,风吹日晒的忒辛苦。”

  “你瞧像我们,日日在屋中坐着,我家娘子也是个好相与的,虽给人作奴仆,但比起外头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实在是像泡在蜜里一般。”

  冯佩玉一听,便知是纪娘子想让她赁身,让坠儿来当说客来了,只低头抿着嘴不说话。

  一口回绝是万万不行的,纪娘子这人要面子,岂能这么干脆的驳了她的面子。

  此时冯佩玉拿不准坠儿和阿翠是个什么关系,也不敢乱说话。

  坠儿和阿翠都是纪娘子的陪嫁,算心腹之人。有些娘子房里的贴身女使们,四个人恨不得分五个帮派,个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而且阿翠的性子,冯佩玉今日算是领教过了,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二人暗地里的关系是好是坏,坠儿又是否借着抬举自己打压阿翠呢。

  虽然不能直接拒绝,但借此机会,吓唬一下那个阿翠,倒是很有意思。

  “这等好日子,阿玉想都不敢想,平日里都是风里来雨里去,图个糊口罢了。”

  “只是,阿玉虽然是街上的野丫头,也知道一个萝卜一个坑的道理。”

  冯佩玉边说边打量着坠儿的脸色,“见贵府处处规矩得很,女使婆子们都是各司其职,您瞧,纪娘子屋里是有梳头的女使的,怕是也容不下阿玉。”

  坠儿果然轻轻了扬眉毛,“那阿翠是个多心的,你不必理会她,只要娘子心疼你,还愁没有好日子吗。”

  听这话的意思,坠儿似乎和阿翠也有些嫌隙,冯佩玉垂着眼睛故作谦逊道。

  “阿玉没什么根基,只得敬着前面的姐姐,若是阿翠姐姐对我的印象如何,坠儿姐姐能否替我打听一下。”

  坠儿只当是冯佩玉胆小怕事,便胡乱答应了,想着这丫头倒是个好拿捏的,是比张扬的阿翠好相处些。

  阿翠若是听说了此事,不得又气又惊,整日胡思乱想,惶恐的好几日睡不着。

  尽想着算计旁人,这下好好算计着去罢。

  冯佩玉这样美滋滋的想着,只觉得痛快。

  二人在廊下正说着话,只见院门处几人簇拥着一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

  坠儿也顾不上与冯佩玉闲聊,忙赶着上前几步,福了福身。

  “主君回来了,怎得今日不当值,娘子刚梳妆呢,这就要动身了。”

  冯佩玉也跟着转头看去。

  一见到来人,不觉倒抽一口冷气,心下大惊。

  今日出门定是没看黄历,尽是些糟心事。

  这不是老熟人,蒙将军吗。

  迎面撞上,躲闪不及,蒙将军也一眼便认出了冯佩玉,那脸上的神情,如同开了染料铺子,五颜六色精彩极了。

  “你....你……”蒙将军语调颤颤巍巍的,抬手指着她。

  第19章 后来呢,如何了?

  “后来呢后来呢,如何了?”

  方胜儿眼见着灶上锅里的水沸起来了,忙着将切成细索的汤饼下入锅中,一边扭头问道。

  “还能如何,你忘了他与我在何处遇见的,那见不得人的地方,他也敢声张?”

  冯佩玉正坐在食摊的小桌旁,大口大口的吃着汤饼,虽然语气装的轻松,但手腕还是在微微发抖。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万万没想到,竟在纪娘子院里,迎面撞见蒙将军,当场被他认了出来。

  索性蒙将军心中还有数,虽然一眼就认出了冯佩玉,但心里清楚二人是在暗门子里认识的,不敢在纪娘子院里当众张扬出来,哼了一声,闷头便走了。

  只是他当时有些失态,当场的女使婆子们岂能看不出来有古怪。

  这事发突然,打了她个措手不及,离了纪娘子那里,冯佩玉一路上腿脚发软,魂不守舍的,只觉在梦中一般。

  六神无主之际,冯佩玉想起方胜儿在大相国寺附近摆食摊,便寻了过来,有人陪她说说话,吃口热汤食,也能安定心神。

  只见方胜儿的食摊虽简陋,但上有一青布油棚遮阳挡雨,地上放着紧凑的几案和板凳,砖石垒了个土灶如今烧得正旺,一口铁锅腾腾冒着热气。

  一瞧着便是个规整利落的食摊。

  此时还不到哺食的时辰,食客不多,方胜儿也有空闲,利索的给她下了碗笋菜汤饼。

  春日里的鲜笋又清鲜又爽脆,配以菘菜翻炒出香味,和汤饼一起泡在葱白和干菌菇文火煨出来的汤头里。

  折腾了大半日,也饿了,冯佩玉狼吞虎咽的吃着,只觉笋脆菜嫩,咸鲜回甘,连汤带水的吃下去,通身暖融融的,舒爽的紧,丢了的魂儿回来了大半。

  这才一边吃,一边将今日的遭遇和方胜儿说了一遍。

  “虽然没当场揭出来,但周围的女使婆子们可不少,尤其是坠儿,精明着呢,他那样古怪盯着我看了片刻,谁能看不出来。”

  冯佩玉叹了口气,又埋头喝了两口热汤。

  “也不知那姓蒙的,现在在纪娘子那里怎么编排我呢。”

  方胜儿扯过围裙擦了擦手,坐了过来,圆圆的脸上都是汗,黑漆漆的眼睛眨巴着。

  “阿玉姐姐,你的手怎得还在抖,放心,我觉着,这姓蒙的肯定不敢跟他娘子说认识你。”

  “若是说了,他去暗门子找相好的事情,岂不是不打自招啦。”

  见冯佩玉还是魂不守舍,又起身去忙活,准备就着做汤饼的面团,给冯佩玉摊个糖饼子吃。

  边忙活边安慰道。

  “周围的女使们肯定只当是他轻浮,看见姐姐这样的美人便失了态,大抵是无碍的。”

  “我在糖饼子里夹些红枣,核桃和芝麻,待会烙出来又香又甜,你好吃甜的,吃几口好定定神。”

  冯佩玉感激的看着方胜儿在灶前忙前忙后的,抬手搓了搓脸,长舒一口气,兀自低头细细盘算着。

  “就算如此,这事也没那么容易罢休。”

  “我们这样的人,最是要避嫌的,但凡与府中男子多言半句,或者什么都没做,只教那男子多看上一眼,放在家中的主母眼里,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冯佩玉想起当年在裴府的日子,自嘲的笑了笑。

  “就是无罪,也变成有罪,罪在何来,都是我们把好好的郎君勾引坏了呗。”

  “纪娘子虽不是如此促狭之人,但若是得知了她的夫君如此失态,为了避嫌,少惹事端,日后也不会叫我过府梳头了。”

  冯佩玉烦躁的抓了几把头发,这个姓蒙的,真是晦气。

  方胜儿边揉面边扭头说道。

  “之前我阿爹还在时,我跟家里的姨娘学了一个词,叫恶人先告状。”

  “虽用在阿玉姐姐身上有些不妥,但话糙理不糙啊,关键时候就得先下手为强。”

  “只要先告状的人说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那就占据了先机。后头来的人再怎么说,也终究落了下乘。”

  之前从没听方胜儿提起这些,冯佩玉知道方胜儿流落街头,定然是个命苦的。

  但没想到小小年纪,也经历过如此人心险恶。

  又细想方胜儿的话,不禁觉得十分有道理。

  占得先机,总是没错的。

  此事不能再拖了,索性今日就豁出去赌一把,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她也得先下手为强。

  冯佩玉腾的一声站起来。

  纪娘子的娘家似乎在城西,离这远着呢,自己还得一路打听着过去。

  说不得纪娘子什么时候出来,得早早的过去蹲守着才是。

  “多谢你了胜儿,回头给你买花料子,做新衣裳。”

  冯佩玉下定了决心,扔下一句话便急急忙忙跑了。

  留下方胜儿这厢还在热火朝天的烙着糖饼子。

  怎得忽然人就没影了?

  也罢,阿玉姐姐是做大事的人,今日我也有糖饼子吃喽。

  方胜儿美滋滋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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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门里大街,咸宁坊,王宅。

  王宅的书斋便坐落在外院西侧,雅致的很,临池倚竹,窗上细木做的回纹方格具糊着天青色的轻纱。

  只是如今,屋里既无笔墨纸砚,又无鼎篆炉香,唯有紫檀书案上明晃晃的摆了一摞官制银锭,和这风雅的书斋有些格格不入。

  “瞧瞧,一千六百两白银,全在这了。”

  蒙将军豪爽的大手一挥,歪歪斜斜的往椅子上一坐,抖着腿哼着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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