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拜见了纪娘子,纪娘子也不禁惊奇,怎得府外人来拜见,没人引路,没人通传,自己摸过来了。
冯佩玉只做支支吾吾状。
“角门的嬷嬷给奴家指了个路,奴家便摸索着来了,想是嬷嬷事情多,也不敢太劳烦人家。”
纪娘子一听便觉是角门的婆子偷懒,见冯佩玉只是个上门梳头的便怠慢了。
幸而冯佩玉懂事,不告状也不抱怨,顾全大局,不然闹起来显得自己治家不严。
哎,怎得人和人之间差的如此多。
当下虎着脸吩咐道,“现如今,角门上看门的还是崔婆子吗,看来她那爱喝酒的毛病没改,大白天的,连客人都不会接待了吗。”
“扣她半个月的月钱,告诉她,再有下次直接撵出去!”
看门的婆子为阿翠办事,却挨了罚,今日之后,阿翠再想支使这府里的下人做点事,可就没那么方便了。
而阿翠见冯佩玉像变戏法似的,竟然准时到了,不禁懊恼得很,又见纪娘子开口便罚了看门的婆子,心下一慌,唯恐此事揭出来,纪娘子定要厌弃她。
冯佩玉笑着对上阿翠惊慌的眼神,迅速的冲她挑了挑眉。
其实她无意与阿翠争什么,原先还打算将一些梳头的经验教给阿翠,以示友好。
省得每次过来,阿翠都跟一只乌眼鸡似的,怨怼的盯着她。
这大宅门里面,下人们虽说是伺候人的,但身份再高贵的主人要想做个什么,也得靠下人去做,尤其是主人身边伺候的,属于人微但言不轻。
因此冯佩玉今日也不想直接揭开此事,和阿翠彻底翻了脸。
但是阿翠先发了难,那她就不能平白让人觉得她好欺负,冯佩玉可不信以德报怨那套,教训还是要给的。
今日让纪娘子罚了看门的婆子,杀鸡儆猴,暂且给阿翠一个警示。
看以后谁还敢把她挡在外面。
第18章 冤家路窄
与纪娘子问安后,冯佩玉问及今日想梳个什么样式的头发,纪娘子只道今日要回娘家,让冯佩玉与她梳个得体的发髻。
这贵人们说话,总是留着一层,心意从不直白的说,尽让人琢磨。
就拿这得体二字来说吧,何为得体。
这回娘家,既得体体面面的,不能叫娘家觉着自家日子过得寒酸了。
又不能太张扬夺目了,显着刻意耀武扬威,惹亲友闲话非议。
冯佩玉想着,必是置宅子的好事将近,花着大笔的嫁妆的钱,纪娘子要回娘家知会一声。
那以纪娘子的性子,自然是要鲜花着锦,打扮的风风光光的,但又不能让娘家人侧目。
冯佩玉细观纪娘子的眉眼,脸型,打算与她梳个龙蕊髻。
此发髻没有朝天髻那般夺目高调,但一看就很繁复,颇费工夫心力,属于富贵暗藏的。
冯佩玉默默的退到外间去净手,准备着待会给纪娘子梳头,同时心中也细细琢磨着。
今日阿翠拦门之事给冯佩玉狠狠提了个醒,纪娘子和林栖是不同的。
林栖手里无可用之人,又深陷林家那个困局之中,冯佩玉雪中送炭,林栖自然对她全心全意的信任,也愿意让冯佩玉她借了自己的势向上走。
但纪娘子是当家的娘子,出身好,嫁妆丰厚,身边还有自己的亲信,冯佩玉对她而言就是个锦上添花的添头。
冯佩玉既不想卖身,也不想赁身,光靠梳头的本事哄纪娘子开心,是无法变成纪娘子心里的自己人的。
如何能借纪娘子的势呢。
那必然是解其所困,雪中送炭,奉命于危难之中。
冯佩玉默默思忖道,事不宜迟,蒙将军的丑事,近日就该收网了。
得好好显出她的有用之处才是。
“此乃后蜀国主的后宫中,名动天下的孟夫人最爱梳的发髻,贵气雍容,最是讲究,名龙蕊髻。”
待到纪娘子与镜前坐下,冯佩玉手里一刻不停的忙活着,嘴上也没闲着。
好教纪娘子知道这发髻的典故来历,梳头的时候也不烦闷,还显得自己见多识广。
她先用花水将头发梳顺,在后脑拢成实心圆髻,又垫入一假发义髻做垫高,使其高耸蓬松,圆润饱满。
接着就是此发髻的点睛之笔,蕊髻,冯佩玉将手指分出几缕头发,灵巧的环绕出四个小巧的环形发髻,错落分布在圆髻周围。
左右各一、后侧再垂一二个小鬟,蕊髻灵动,大小匀称,簇拥着主髻。
“您瞧,这形状如同花蕊簇拥花心一般,取众星捧月,花团锦簇之意,故而名之龙蕊髻。”
再挑了一把半月形阔面赤金镶红宝石发钗,四周又点缀上珍珠珠花。
见纪娘子额头较宽,不够秀气,因此待到整理额发之际,冯佩玉又将额发分成四缕,弯成柔婉圆弧瓣的形状,错落覆在额间,刚好修饰纪娘子的方额头。
这发髻高耸层叠,端庄雍容,尽显华贵的气派,又适合纪娘子的方脸盘,整个人柔美了很多。
这发髻十分的合人心意,纪娘子揽镜自照,心里舒坦的紧。
冯佩玉手艺不光好,会揣摩人的心思,嘴皮子也讨人喜欢,尽捡着富贵吉祥的话说。
梳个头发而已,叫她一说,竟觉得凡事有门道,事事都有典故。
于是,更起了拉拢之心。
若是能教她愿意赁身来府上,那便最好了。
“小娘子,你这手艺真好,是拜师学的还是家传的手艺?”
纪娘子觉着冯佩玉的手艺比自家的陪房还要好上许多,不禁惊奇走街串巷的小娘子到底师承何处,竟有如此手艺。
梳头和做饭,纺织等手艺一样,也是需要师承的,是实打实立身的本事。
头发如何挽,假发如何垫,上手的力道如何,看着简单,但外人只观其表,不知其里,纵是日日瞧在眼里,只需上手一试,便知是模仿不来的。
寻常民间的发髻便没有这些讲究,但富贵人家的娘子们若是出门见客,所梳的发髻样式,没有师父特意教,自己很难摸到门道。
是以高门世家女眷的梳头娘子,要么是在外面赁,要么底蕴厚些的,如同纪娘子娘家,便是家生的仆人世代传承,阿翠的手艺便是她的阿娘教的。
而冯佩玉这身本事,还是当年在裴府,裴相公用重金聘了一个当年后蜀宫中梳头的老宫女,专门教她们梳妆打扮。
此乃以色侍人的基本功,当时只觉有趣,谁知今日竟变成谋生之道,是以天不可预知,命不可预谋也。
“回纪娘子的话,奴家先前在南方台州的一位相公家里做事,那家的老嬷嬷教的。”
冯佩玉掐头去尾的瞎编了起来,“据说那位梳头娘子年轻时曾在后蜀国的宫中当差,后蜀亡了,她便流落民间了。”
如今天下太平才二十年,多少前朝宫中的老人流落民间,纪娘子也不以为意。
冯佩玉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的打听了起来。
“这妆容是根据场合定的,娘子此番回娘家可是有什么场合上的事,比如祝寿,喜宴的,奴家好给娘子画个合时宜的妆。”
纪娘子说起这事,抬手抚了抚鬓角,喜笑盈腮。
“还不是为着家中要买宅子的事情,乔迁在即,要回去禀告一身,日后走亲访友,来往串门的,莫要走错了人家。”
冯佩玉连道恭喜,又说了一箩筐的恭维话。
“不知贵府买的何处的宅子,娘子日后搬了好地方,奴家要去何处寻娘子?怕不是要把奴家扔下了。”
纪娘子被她逗笑了,“你手艺这么好,哪个舍得把你丢下呢,新宅子在梁门里大街的咸宁坊,离着宫城近,我家夫君当值也便利。”
“宫城旁边!那定是极便利极繁华的,想是贵人们住的地方吧。”
一说到此处,纪娘子不禁眉开眼笑。
“是了,那边都是勋臣高官所在之地,我们这个宅子,也是从王彦将军的孙辈手里买的,他们一家如今也没个官职,准备着阖族搬回原籍去。”
也是难为丁五了,好容易找了这么个败家的纨绔子弟。
“那奴家今日离了这里,就得去娘子的新宅子处认认门。”
“省得日后摸错了门,到时候被人拦着,进不去可怎么是好。”冯佩玉边说边斜睨了阿翠一眼。
那阿翠把脖子一缩,只当没听见。
现下里有了去那宅子探查的由头,冯佩玉心便定了。
心想,只需让丁五拖延一下交易的日子,再由自己去告诉纪娘子,自己打听得此宅子的古怪之处,纪娘子定能察觉,从而保住嫁妆。
那自己岂不是首功一件。
届时,也可跟纪娘子要些得用的人,去绡娘处将她的救命恩人设法捞出来。
一切实乃天衣无缝,冯佩玉忙活完了,领了赏钱,笑眯眯的揣上银钱往外走,忽听见女使坠儿叫住了她。
“冯小娘子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