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38)

  红着眼睛爬上马车,抹着泪进了家门,擦着鼻涕往床褥上一扑。

  待谢诏快步跨进房里,便见她肩膀一抽一抽, 脖颈一颤一颤, 要将自己埋在衾褥中闷死。

  “可怜见的, 哭什么?”谢诏上来便拽着她的后脖颈,将她从被褥堆里扒拉出来。

  一行泪,一行汗, 红鼻头, 兔子眼。

  谢诏见了眼泪,便有些手足无措,一时想不出话来哄她, 一时又怕言语笨拙冒犯了她,只能人拉到怀里, 掂了又掂。

  “没见到邵尚宫?那也没关系, 咱们日后再想办法便是。”

  “是不是哪个杂碎给你气受了?”

  却见冯佩玉先是支支吾吾,后又东拉西扯,最后终于开了口。

  “是你惹我伤心了, 我打翻了醋坛子!”

  眼见着谢诏那张英俊的脸, 变得疑惑起来。

  “今日在宫中, 我听闻谢相公在殿前司做禁卫时,那风流债可不少呢!”

  冯佩玉扁着嘴,白了他一眼, 一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听说了,谢相公当年好大的威风,穿着甲, 挎着刀,往宫门口一站,就勾搭了一宗室贵女求官家赐婚。”

  谢诏皱着眉回忆了一番当时的场景,并无什么印象,就这些陈年往事,也够哭一场吗?

  “还有……”冯佩玉乘胜追击。

  “我今日听尚服局的女官姐姐说,你在宫中当值时,经常在宫里帮小宫女做活计,搬器皿,提水桶…..”

  “现如今,人家小娘子们,一提起你的,那脸都是红的!”

  “你好生不要脸!”冯佩玉越战越勇,颇有撒泼打滚之势。

  荒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和风流债有何关系?谢诏眼看着她像个泥鳅,在床上滚来滚去。

  气得发笑。

  不过是他做惯了粗活,又一身力气,看几个女子搬重物,怪可怜的,顺手抬一把。

  与她们,从来是一句话都没说过的。

  于是,谢诏开口便发毒誓,“天王老子在上,若我有二心,便叫我万箭穿心,生生世世做王八。”

  呸呸呸!百无禁忌,冯佩玉连忙敲了敲木桌子。

  这个理由被识破,冯佩玉转眼又编了一个。

  “我……我哭自己命苦!”

  “我在宫中听人说了!三品以上的宰执相公,每月俸禄有三百两。”

  冯佩玉伸着手,在他鼻子底下比划着。

  “三百两!谢相公,我可是一个铜子都没见!”

  “你那银子呢?”

  谢诏沉默不语,银子,除了每月家中的开销外,他都攒着,自是有大用处呢。

  只是现在,还不好与阿玉言说罢了。

  谢诏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心口涌出些热血来,这才是寻常夫妻的样子。

  他巴不得阿玉再泼辣些,再歪缠些,最好生生世世缠着他,他喜闻乐见,他乐此不疲。

  只是……

  谢诏认真打量着她,只见她神色恹恹,心事颇重。

  这些都不是缘由,阿玉不是为这些小事哭得肝肠寸断之人。

  “阿玉,你且照实了与我说,到底在宫里发生了何事?”

  谢诏唯恐她受了委屈,捏着她的肩膀,还是不依不饶地问道。

  “是谁欺负你了?”

  “你莫怕!也莫要顾忌我,便是宫里的娘子欺负了你,老子也能给你讨个公道回来!”

  公道?她确实要讨个公道。

  冯佩玉沉默不语,用脚踢着谢诏的肩膀,一溜烟滚到床角,将脑袋埋在被子里,装个缩头乌龟。

  恶声恶气地,让他不要再问了,否则今晚不给饭吃。

  今日,她本来是要去见邵尚宫的,一切都顺心如意极了,可是,顺着那长长的甬道往前走时,冯佩玉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看着头顶四方的天,心中一凉,想到了一件,一直以来忽略的事情。

  邵尚宫与其他官宦娘子,是不同的。

  邵尚宫知不知晓她在裴家做过事?

  自然是知晓的,薛公亮借御史之名弹劾谢诏,就是弹劾他在婚事上欺君罔上,隐瞒了自己是裴家奴婢的身份。

  邵尚宫知不知晓裴箱的死,颇有疑点?

  自然也是知晓的,先不说,裴箱是向邵尚宫检举了齐王谋反之事,而且那封让裴箱身败名裂的信函,也只有邵尚宫和官家看过。

  那邵尚宫还知晓什么?

  谢诏也参与了中秋夜的秘密抓捕,以及,她和谢诏如今是夫妻。

  一个参政多年的女官,人人都传,她聪颖过人,熟读诗书,谨慎机敏。

  而在邵尚宫的眼里,自己这样的身份,若安分守己,便也罢了,但无缘无故凑上去,岂能不引起她的警觉?

  若是邵尚宫心存善意,自己直接提起裴箱之事,倒是一切顺遂,可若是......

  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平白给人把柄,如今,还是要寻个合理的由头,再往邵尚宫的身边凑。

  冯佩玉想了想,转身便走。

  宫城的东北角,她之前从未踏足,只见宫墙绵亘,望之森然,沿途又有左右廊庑,分列千门。

  一片朱栏彩槛之中,走着走着,却见有一排殿宇,院门紧锁,甚是萧索。

  那灰暗的院墙里头,伸出几支白玉兰来。

  身边的内侍凑上小声说,那便是先前齐王的女儿住的宫殿。

  齐王的女儿?冯佩玉低头将这几个字细细嚼了几遍,才猛然抬头看去。

  也就是说,当年裴箱做公主伴读时,就住在面前的这排宫殿里……

  故地重至,不见故人。

  冯佩玉在墙外站了半天。

  那年,裴箱入选公主伴读,定也似她这般,站在这院墙外,望着那几只雪白的琼花,然后,志得意满的迈了进去。

  如今,此地已是人去楼空。

  连带着裴箱,她的雄心壮志,她飞扬的人生,全部灰飞烟灭了。

  袅袅秋风花枝颤,秋风一卷,眼见着白玉兰花瓣纷纷掉在地上,像一片片白色的废纸。

  不管上头,写的是锦绣文章,还是济世长谋,如今都零落成泥碾作尘,再没有人记得。

  不,也有零星宫人们提起,隐隐约约议论着,那个公主的伴读女官,是因为不守宫规,做了不体面之事,自尽了。

  “叹人生百年,美中不足,物换人非,总有一死。”

  “所赖以不朽者,唯青史留名耳。”

  那年,裴箱教她读《兰亭集序》,讲到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想到人生苦短,不觉潸然泪下。

  裴箱说,当今天子不是迂腐之人,重用女官,譬如邵昭明邵尚宫,如今朝服冠带,参决政事,多么意气风发,将来必定青史留名。

  她也要做番事业,她也想要青史留名!

  日后,人人都知道她来过,人人都知道她做了什么。

  若是再有那迂腐的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后人便能从史书里将她翻出来,狠狠地打那些卫道士的脸。

  若真能如此,也不枉她活了一场。

  冯佩玉藏在被子里,从袖子里头,掏出在墙外偷偷捡的一片白色花瓣,那花瓣沾了泥土,被人踩脏了。

  “你放心,”冯佩玉用脸颊贴着那花瓣,悄悄地说,“我定会让你名垂青史。”

  她擦了擦那花瓣,又轻声哭了起来。

  ********

  夫妻之道,本就精微细腻,裴箱的事情,确实是他有错在先,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谢诏给她告了一遍罪,又告了一遍罪。

  现下,谢诏也在实打实的做事赎罪。

  若是日日提,夜夜说,刺刺不休,没完没了,纵有十分情分,也被这几句话慢慢销磨尽了。

  况且,提了又能如何,不过是二人之间,再无言沉默一次罢了。

  冯佩玉哭过一阵,便抹了眼泪,将眼泪鼻涕都抹在他的官服上,又抓过谢诏的臂膀,狠狠咬了一口。

  转眼,又是一副笑模样了。

  将谢诏支使了一通,列了一长串的单子,上好的棉料笺纸,白芨,云母粉,还有各色的胭脂和鲜花。

  让他和管事的跑来跑去,买东买西。

  如今这院子也宽敞,这银钱也趁手,做起活来,真是神清气爽。

  夕阳西下,小院新凉,冯佩玉哼着小曲儿,也不顾旁边女使们讶异的眼神,在院中摆起架势,摊开材料,干起活来。

  “我要用胭脂的颜色,做个十色笺。”

  “在信笺上,写字作诗,互赠文墨,最是雅致。”

  她一面与谢诏解释道,一面利落的将蔷薇花瓣包在布袋中,入臼捣烂,杀出花汁子来。

  “所谓十色,深红,粉红,杏红,明黄,深青,浅青,深绿,浅绿,铜绿,浅云,即十色也。”

  “当年唐朝的才女薛涛,便是将信笺染成桃红色,名曰薛涛笺,风靡一时呢。”

  “邵尚宫是读书人,有名的才女,用这个来试探她一番,岂不合她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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