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贼!狗胆包天!
谢诏仰头饮尽碗里的酒,抬手便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惊得邻桌几人纷纷回头要抱怨,又被谢诏的气势吓得纷纷噤了声。
“这契丹犯边,好个契丹犯边!居然不是偶然,而是有人蓄意为之吗?”
怪道他们查来查去,什么枢密院,军械库,毫无破绽,原来这贼人的痕迹不在内里,竟在外头。
此实为晴天霹雳,薛又新呆呆地瞧着地上四分五裂的酒碗,出了一会儿神。
挣脱着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转头便走。
而心猿意马,六神无主之时,也未曾四下留意,一转身,便狠狠撞到了那街边的契丹行商的肩膀上。
“喂!你那眼睛,竟是白长的?”那汉子吃了痛,粗声粗气的骂道。
那汉子岂是好相与的,见这小郎书生模样,但撞了自己还毫无歉意,反而直直地瞅着自己,那壮汉一股明火充上脑门。
伸手便擒住他的肩膀,操着北地口音说,“你个白面书生,给老子道歉,否则你今日休走!”
契丹人......这便是契丹人........
薛又新紧紧盯着那汉子的脸,耳边嗡嗡,心中咚咚,哪里顾得上周全礼数,伸手便扣住他的手腕。
那还了得,忒也无礼!
只见那汉子浓眉一皱,蒲扇般的大手握了拳头,呼啸生风,顷刻间,便朝着他的面门打来。
就在此时,旁边忽得转出一人,五指一扣,利落地拦住了他的拳头,又往外轻轻一推,便把八尺高的壮汉推到了一边。
那契丹壮汉趔趄了几步,眼前一黑,肩膀一疼,只觉有千斤石头压在自己肩膀上。
猛地抬头一瞧,面前的男子身材高大,虽只穿着粗布衣裳,但气势凛凛,一人负手而立,竟有千军万马之势。
“这位兄弟,这是做什么?莫要与黄口小儿计较!”
谢诏拦在薛又新面前,伸手捏着那契丹壮汉的肩膀,似笑非笑地说。
*******
“如何了?如何了?”
“胭脂都是油膏所做,盛夏之时尤为容易化,故而要放在阴凉地界,这与你们说了没有千遍,也有百遍了!”
“偏偏没有一人长着耳朵!”
此时,宫中,尚服局内。
掌事女官柳尚服,一张白皙的瘦长脸涨得通红,一丝不苟的发髻也蓬了起来。
今年盛夏暑热,库房内阴凉不足,也未放冰鉴,再加上存放胭脂时,没有密封好瓷匣。
故而那胭脂膏中,油脂析出,胭脂的红色沉了底,膏面斑驳花杂,深一块浅一块,狼狈至极。
一篓子紫绵胭脂,竟没有一个能用的了,偏偏到了今日才发觉,实在是晴天霹雳。
柳尚服气的眼里冒火,明日的重阳宴席,宫中的娘子们点名要用,待会便要送去的,这可如何是好啊?
那库房的小宫女,吓得像木雕泥塑一般,憋红了脸,半晌才吓得哭了出来。
这尚服局,一屋子人,面上呆挣神惊,嘴上七嘴八舌,脚下匆匆忙忙,乱作一团。
有人道,不若出宫买一些用,好歹应付过去。有人又道,这紫绵胭脂是交趾的贡物,去何处买?
还有小宫女怯生生的出主意,说李美人性情好,从不与宫人计较,不若……便实话实说。
还能少受些责罚。
这厢,柳尚服头晕脑胀,正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交代小女官去内藏库,问问进贡的胭脂是否还有剩的了,取来应急,便听得院门口,一清脆的黄鹂鸟的声音传来。
“柳尚服,不若给我瞧瞧吧,说不得我能帮些忙呢。”
转眼一瞧,一美貌女子笑盈盈的立在院门口。
梳着青螺髻,利落又妩媚,发髻上不饰珠翠金玉,只装饰着浅青色罗帛,飘飘扬扬的。
又身着浅杏罗长裙,腰间系一条青绢软绦,雪肤花貌,杏眼柳眉,颇有缠缠绕绕的风流之意。
远远一瞧,竟不知是人,还是一条青色小蛇。
冯佩玉方才被内侍一路引进来,站在尚服局院门口,便见了这鸡飞狗跳的场景。
在一旁听了几句,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冯佩玉暗暗想,说不得,今日便能见到邵尚宫,那位官家身边的女官了。
“冯娘子,您是官宦娘子,不是干粗活的宫女,不敢劳动您的手。”
“官家许您偶尔来此,摆弄些胭脂水粉,也不是让您来做活的,今日有些忙乱,不若您改日再来吧。”
谁知,那柳尚服火烧眉毛了,竟也毫不领情,客客气气地一口回绝。
冯佩玉见她言辞虽客气,但态度却冷淡,几句话之间便要送客。
因着之前打了几回交道,知晓这柳尚服是个要强的,觉得自己是个狐媚,靠着嫁了谢相公才得了势。
因此心生偏见。
冯佩玉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声,又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
这世人,往往窥一貌概其全,见到个美貌的便道狐媚,见到个俊秀的,便揣度其风流。
自己也不知在此处吃了多少闲气。
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炉香,今日偏偏要露些本事给柳尚服瞧瞧,不然心口平白噎了一口气,到了夜里空留余恨,翻来翻去不得安寝。
“柳尚服有所不知,我之前在街上谋生,做惯了活,也是靠自己的手艺为生的。”
冯佩玉挑挑眉毛说道。
“我会给娘子们梳头发,做妆饰,做些胭脂水粉,脂膏香露。”
“白手起家,从无到有,不仅能赚个温饱,还攒了不少银钱。”
“就是如今在谢相公家中,我也不是个手心朝上,日日找他要钱吃白食的。”
本是落魄往事,但冯佩玉说起来,神采飞扬,颇引以为傲。
街上谋生?柳尚服听了此言,默默的打量了她几眼。
这位娘子虽没有诰命品级,但这也是个三品相公家的娘子,这说起往事来,不卑不亢,毫不骄矜,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尚服局的女官姐姐们都是有本事的,只是平日里只是做保管分配之事。”
冯佩玉见她面容松动,便就事论事,循循善诱之。
“宫中的胭脂油膏,要么采买所获,要么进贡所得,并没有人亲手做过。”
“而我是做惯了的,会做胭脂,便自然知晓如何修复。”
“与其无法交差,要受责罚,不若柳尚服便让我试上一试,横竖不会更差了。”
是啊,死马且当活马医吧……话到如此,柳尚服也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如今火烧眉毛,箭在弦上,是自己以貌取人,没有就事论事,实在教条了些。
于是,便曲了曲膝,只道劳烦冯娘子了。
时间紧迫,冯佩玉当即叫人备了沸水,又支使着小宫女去讨了些白芨粉,挽起袖子便开始干活。
待那一篓子胭脂被抬了过来,冯佩玉伸手一看,果然,这些胭脂全部受潮受湿,色块沉积,斑驳异常。
她倒是不慌不忙,先拣选了一盒斑驳最为严重的胭脂,将胭脂膏连带瓷匣,置于沸水之上,隔水慢蒸。
那些尚服局的小女官们,见她动作利落,颇有一副精干之相,便都好奇在一边瞧。
过了半柱香,便见那些沉淀的色料和矿物慢慢融化,与油脂重新相融,散发出淡淡的草植香气来。
“这一步不可直接入火,隔着水加热才好,否则,色料和矿物会焦枯变色。”
冯佩玉一面利落的干着活,一面与众人分说着。
她拿着银调匙,不断的搅动,过了片刻,膏体果然便融成匀净的紫红浆。
方才哭得脸如花猫的小宫女,此刻攥着衣襟,眼巴巴地瞧着。
见此,冯佩玉舒了一口气,又拿起白芨粉末,分了三次,徐徐放了进去。
一面放一面飞快地搅,以免结块。
“这一步乃点睛之笔,白芨有黏性,能收束膏体,锁住色料,让膏色复归匀称,色泽如初。”
旁边的小女官们默默地点着头。
“只是,一定要缓缓地放,这白芨易凝固,稍有不慎,便和油脂凝在一处,雪上加霜了。”
此时,她的额角已沁出细汗,冯佩玉伸手一抹,手上功夫却不停。
“真的……真的匀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众人眼见着那胭脂膏慢慢冷却下来,色料并没有再次沉下去。
那胭脂,恢复如初了。
那管库房的小女官心下一松,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
“柳尚服,”冯佩玉岂是白白卖力气之人?见此事已了,拍了拍裙子,轻快地走到柳尚服面前。
“待会子,说来我来这宫中有四回了,该与邵尚宫问候一声。
冯佩玉意有所指道。
“待会子,柳尚服便带我去吧。”
第95章 我定会让你名垂青史
申时鼓声一响, 冯佩玉是哭着从宫里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