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越是这般急功近利，越显郑贵妃愚昧无知。当今圣上正值盛年，多年独宠于她，纵使帝王凉薄，亦是倾注过几分真心情谊。
只是她背地里这般擅作筹谋算计，纵是再深厚的帝王情分，怕也被消磨殆尽。
是以，李凤这个市舶司总管太监，怕是做不久了。
卫允承脸色及其难看，却又不得不拿出当老子的威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郑家女你是娶也要娶，不娶也要娶。”
“哦？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当我的家。”
既然放着好日子不过，想搅合一番，那就来吧，人多也热闹。
大年三十，白沙巷挂起来年节灯笼。
卫元之不请自来，温博渊不让他进门，吩咐温禄说：“我早前就说了，莫要让他登温家门！”
温禄为难，“表少爷说给阿媔送广和糖行的分成银子，还要给姑太太上柱香。”
饭桌上，正准备给温博渊去煮面的贾媔，听完愣了愣：先不说银子的事，单说温老也是希望他给生母祭拜上香的吧。
于是，她就识趣的抱着大兔回了后院。
卫元之也不见外，眼一扫桌上丰盛佳肴，桌面摆得齐齐整整四副碗筷，屋里却只坐了三个人。空出那一副，自然不是给他留的，可见方才贾媔是挨着她亲舅舅温博渊坐的。
他径直循着贾媔用过的筷箸夹菜，一旁的温博渊面色瞬时沉如锅底，阴沉可怖。
卫元之故作浑然不觉，尝了口鱼肉，一触滋味心里就知，这定是贾媔亲手做的。十一偷偷从白沙巷捎来她做的吃食，吃的便是这个味道。
她做菜有个小癖好，总爱顺着盘子边摆些细碎小萝卜花，那些花儿叶儿的他都舍不得吃。
温博渊气不顺，“啪”的一拍筷子，吹眉瞪眼：“等过完年，我便打发奉山去料理你母亲坟地，挨不到七月，就能坐船把她棺椁接回来。”
卫元之斯文吃完，拿绢巾擦了擦嘴，慢悠悠说道：“您倒是煞费苦心，拿给母亲迁坟由头哄我，说到底就是借机送她离开。您还不清楚我？就算她日后许了人家嫁出去，我也能想方设法把人弄回我身边。”
温博渊眼睛一眯，喝道：“你截了我的信？”
奉山满心错愕。他先前出门隐秘避人，十一被温禄拘在白沙巷不得外出，陈成谟也断无私下帮忙递信的道理。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西江码头早被表少爷派人日夜盯防，哪怕只是薄薄一封书信，也休想顺利送出。
温博渊长长喟叹一声，气性尽数敛了，开解道：“仲凛，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当知进退，有可为，亦有不可为。婚姻本是缔结两姓安好、成全彼此的美事。你日日将心悦她挂在嘴边，可细细思量，桩桩件件的所作所为，又有哪一桩、哪一件，是真真切切让她舒心畅快的？”
是啊，这话真把卫元之给问住了，可那又如何？
温博渊又说：“做官立世，最要紧便是后宅清净，无有内乱。你不懂这个道理也不怪你，卫家后宅本就腌臜混乱，是非不断。再者我一生未娶妻纳妾，你从小到大，也确实没有榜样可学。
只是仲凛，你好好掂量掂量！倘若卫家查探出阿媔的真实身世，就算你执意不娶正房，只想把她留在身边，她也只能做个无名无分的妾室。你家老夫人，还有你那么主出身的继母，都是极要脸面，手段厉害的人物，她们岂能容得下阿媔？往后定然是变着法子刁难欺辱，让她永无宁日！”
卫元之依旧不为所动，“那又如何？大不了我一直带她外放，就算回京，把她留在肇庆就好。”
往返舟程不过两月。此间两月，留人严守，便可保她无虞。
几番劝解尽数落空，温博渊深知外甥心性执拗如石，再争辩亦是无用。他胸中积满郁气，心头沉甸甸发堵，便不欲再论此事。
说话间，玉绾捧着贾媔煮好的面条进了屋。温禄咧嘴笑道：“今日您饮多了几杯椒柏酒，阿媔实在贴心，晓得酒伤脾胃，她方才特意卧了俩鸡蛋，掐了段青葱搁里头，讨个吉利，盼老爷福寿绵长。”
温博渊心里一阵发烫，叹了口气，再次朝卫元之正色说道：“你们卫家亏欠贾家十几条人命，倘若阿媔往后屈身做你的妾室，往后漫长岁月，她该如何度日？”
这些卫元之未曾想过，也不需要想。只要好好疼惜她，二人照样一起白头。倘若事事顾虑周全，当初他也不会强要了她。
在他心里，贾媔生归其身，死随其魂。
温博渊看他执拗到底，心里堵得发胀，半点胃口也无。可念及这碗面是阿媔用心做的，终究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又多喝了几口汤。
卫元之不耐烦听老爷子啰嗦，心知今儿没法见着贾媔，一把撩起袍子就要抬脚走人，横竖耗着，瞧瞧最后是谁先绷不住。
只要他活着，她这辈子休想离开他。
方才转身之际，就听奉山急呼一声。
“老大人——”
卫元之噌地收步回头，方才还安然吃面的温博渊骤然变了模样，手中筷子啪嗒脱手坠在桌上，涎水顺着嘴角不停往下淌，身子歪向一侧，在凳上已然坐不稳，眼看就要滑跌下来。
卫元之手脚霎时间冰透，上辈子临死那光景一下子撞进脑子里，口鼻冒血、嗓子眼火烧火燎，活活憋闷濒死的苦楚历历在目。
几步蹿到跟前，伸手死死抱住温博渊，拼命克制住慌张：“舅舅！您可还好？燕七！速去寻郎中！”
卫元之目眦欲裂，摇着怀里软塌塌的温博渊，温禄同玉绾吓得乱作一堆，没了方寸。
奉山头皮发麻，老大人这是中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卫元之踉跄几步便将温博渊抱在厅堂旁矮榻上, 大声吼道：“再去请大夫！”
贾媔听了前头的动静方觉不对，心里更是莫名一紧，也顾不上卫元之是否还在, 小跑着到了跟前。
榻间温博渊倚在卫元之怀里，头部不受控制偏在一侧, 黏腻的液体顺着唇角、鼻腔缓缓往下流淌。
温博渊眼睛直勾勾盯着贾媔的方向，奉山推了推经吓傻了的人, “老大人在叫你。”
“扑通”一声，她几步便跪在了矮榻边，浑身瑟瑟发抖攥住温博渊手掌：“您……您”您到底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人, 为何就这样？
温博渊拼着劲儿想说话, 嗓子眼却僵住, 一个字都哼不了, 贾媔伸手给他抹掉淌出来的秽物，“我在, 我在, 您别着急……”
贾媔起初以为温博渊同卫元之怄气引发的中风, 便要给温博渊搓揉四肢，卫元之忙阻止道：“莫要动他！”
声音是吼出来的，吓得贾媔即刻停下手中动作, 奉山忙说：“老大人该是中了毒, 莫要搓揉手脚。”
贾媔虽不精通医理, 此时也反应过来, 温老怕是中了麻痹神经的毒，这会儿她反而愈加冷静：“奉山叔，您快准备些温水里头放上些盐，快！快去！”
“好。”奉山几步便出了屋, 直奔厨房。
卫元之双眸通红，死死盯着给老头子清理秽物的人：还是她下的毒吗？
方才还能抬眼视物的温老，此时双眼紧闭，贾媔心头猛地一突，她忙就衣襟蹭净手上污秽，抬手去扒温老的眼皮。只一瞧，往日素来温煦慈柔的瞳仁，正徐徐涣散涨大。
“温老，您千万撑住……您别丢下我……”贾媔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
奉山匆匆端来温水细盐，卫元之无暇顾及一旁涕泪滂沱的贾媔，当即与奉山分头行事。二人一人托扶起温博渊瘫软的身子，一人捏开他牙关，将调配好的温盐水缓缓灌入喉中施救。
院外忽传一阵纷乱步脚步，燕七急声高呼：“大人，郎中来了！”
只见十一、薛十八二人各架着一位老郎中脚步踉跄，匆匆自外奔闯而入。
“让开！”卫元之口中迫人语气是对贾媔说的。
贾媔早就失了神志，任由涕泪横流糊满脸，只机械性的重复一个动作，便是擦温博渊口鼻中淌出的秽物。
等到身上忽然一轻，才发现那人将她抱离了堂间。
她傻愣愣盯着卫元之，颤声道：“河豚毒，温老中的是河豚毒！”
卫元之不解贾媔口中河豚毒是何物，但他自打重生后遍览医方杂录，清清楚楚记得，他临死七窍溢血。而亲舅这症状倒像是嗔鱼毒，也叫气泡鱼。九十月里疍民晒气泡鱼干，内脏处理不当留毒，吃鱼干极容易中毒。
他一瞬不瞬盯着贾媔，意在窥破她神色间的破绽，“河豚是什么？”
贾媔再迟钝，也看得出卫元之在怀疑自己。温老没有受外伤，平日身体康健，年夜饭是她和姚阿婶做的。一桌饭菜众人吃过都没事，毛病只能出在她亲手做的那碗面里。
“我没有做过，不是我。”贾媔不停摇头，抬手拭去脸上泪痕，抬目直直迎上他满含疑忌的目光。
白面是年前十一送来的，面是她亲手切的，汤也是她亲手熬的，她敢肯定没掺别的东西。白沙巷就她和温老吃面，身边人是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