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细雨淅沥，天色愈发阴沉。
卫元之神色沉静，随手燃了灯，重新拾起案牍，专心处理公务。
燕七进来给他送饭就禀告说：“大人，外头三位郎中还未离开，非要谢您公正查案。”
“不必见了，让他们安心家去。”停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走到盆架前，一边净手一边又说：“你代我去潘、马两家灵堂上柱香即可。”
燕七不解：不是应该斩草除根么？
卫元之擦了手，才看他：“斩草除根非君子所为。潘、马两家是树倒猢狲散，他们盘踞在两广多年，没少得罪人。”有的是人想让这两家人闭嘴。
是的，也就匆匆办了丧事，两家人准备扶灵回乡之际，罗鸣鹤又查出两家十余条罪责：诸如鱼肉乡里、强掠民女、擅杀仆役等诸多罪责。
卫元之冷笑一声：“这个罗鸣鹤够狠。”
正准备用饭呢，外头突然踉跄跑进一人，他双膝猛地跪地：“大人……贾姑娘被人推落了水，卑职来时，未曾得到获救消息。”
什么？！
卫元之急火攻心，面红目赤，太阳穴青筋暴起，咬牙吩咐燕七：“回肇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折返肇庆这一路, 整整走了三日，比以往返程多耽搁了一天。
无他，连日阴雨缠绵, 自五月初八起，天便再没放晴过。
两岸纤道被涨水后的江水吞没, 雨雾又迷障江面，熟练的老舵手也不敢冒失行进。只能放缓航速, 故而归途多耗一日。
卫元之心头焦灼如焚，唯有于舱中挥毫练字，聊以遣怀。燕七远远躲开, 只觉大人看似平静实则散着要杀人的势头, 他心里不由为薛十八捏了一把汗。
底下人谁也不敢凑上去劝他吃饭, 连着三天, 就随便啃了些点心垫肚子，整个人瞧着都瘦下去一圈。
大雨能冲掉所有痕迹, 就连那些不起眼的小线索, 也会被雨水抹得一干二净。
即便心知如此, 卫元之登岸后仍未返回总督府，立刻带着一众随从，赶到贾媔落水之处。
这条壕沟不过三丈多宽, 岸边水草护持的堤土经雨水浸泡松软, 一块块不断坍塌坠进水里。
眼前的凶险景象, 让卫元之心口如同被剜去一块, 呼吸都牵扯着钝痛。
一想到不通水性的她坠入这湍急水流，该是何等无助，更不知要磕碰出多少伤痕，他便不敢再深想, 只失魂落魄地僵立在原地。
卫元之清楚她不通水性。前世在威海卫时，有一回为应付同僚给他塞姬妾，他便带着她同去温泉池假意应酬。
二人同在一汪汤泉里逢场作戏，她脚下忽然一滑，险些栽进深潭，多亏他及时伸手将人捞起，才没酿成大祸。
也就是那次情急把她抱住，他才动了心思，想真正收用她。可还没等成事，她就用吃食了结了自己。
李居静得信儿赶过来一看，卫仲凛的背影透着一股颓丧，着实让他吃了一惊。这哪还是那个机关算尽的卫大人，不知情的人看了，都得说他是个痴情种子。再走近瞧见他胡子拉碴的模样，更是确定，好兄弟是真将贾美人放在了心上。
“我已经着人悬赏找人了。”李居静熬的不轻，嗓音伴着些沙哑。
卫元之攥了攥拳，淡淡开口：“把所有人都撤回吧，切莫再闹出大的动静。”
撤回？
是的，撤回！
潘、马二人相继去世，势必会在朝中引起大动荡。紧要关头，他不能再闹出丁点儿动静，两广要‘稳’，他更是求‘稳’的想法。
所以，大张旗鼓的悬赏找人必须停下。
“啧。”李居静咂巴一下嘴，就看跪在地上的薛十八，叹了口气。
扭头就往卫元之身后站住：“仲凛，我们寻了四天了，怕是……”怕是尸体都捞不到囫囵个儿，可话在嘴边李居静还是咽了下去。
人死不能复生，准备后事得了。
卫元之也不接话，表情无一丝一毫的变化，半晌才吩咐燕七：“回去！”
这个回去自然是回总督府，前头衙门羁押监室还有几十口子人被关着呢，就等卫元之来审。
一行人都离开后，李居静看还跪在地上的薛十八：“你也莫记恨你家大人，我同他交往这二十多年，就没见过他如此绝望过。”也不是没有，仅有的一次就是卫三夫人没了的时候。
那会儿卫仲凛才十二，小小年纪，沧桑的比他家老头子还老迈沉滞。
“我不敢记恨，亦没脸面对大人。”是的，反躬自省，他完全就不该自作主张。大人说让贾姑娘不必拘在静息堂，并未说同意出府，一切都是他犯蠢。
李居静上了马离开跃龙沟，下头跑着的宝安气喘吁吁，“就这么跪着啊？”
“昂。”李居静打了个鞭花，响声唬了宝安一跳，他看宝安一脸怂相才接着又说：“看见了吗？这就是自作主张的下场，日后若是你胆敢背着我做些烂事，我抽不死你。”
“二爷，您……您一百个放心，我必不会有那么一天。”
最好是！
卫元之回到总督府，燕七上前伺候着，把他脸上的胡子拾掇利索。一刻不停他便吩咐燕七：“打捞的一应人员都停下，只通知巡检司做好查验有无路引、户籍碟、以及官府出行文引。”
燕七：“……” 这，贾姑娘就不找了？
“找？！若是找到了，怕是一具溺水的尸骨，找不到兴许人还活着。可她要是铁了心躲着，就算撒开人手全面搜寻，她更不会出来。”
燕七：“……”
“便将潘家母女，连同那名卦姑，一同发配辽东去吧。她们不肯安分守已过活，一心只想寻衅报复，索性便遂了她们这份折腾的念想。”
土生土长的肇庆人，发配到极寒之地的辽东，还是女子，这……怕是这三人没个好活。
燕七觉得三人算是死有余辜，纯属没事作死，只是三条命却也抵不过贾姑娘一条。
悲到了顶点，人反而变得异常冷静。旁人看不出来，只有燕七心里明白，大人这会儿心里怕是揪的生疼。
卫元之并未就此搁置不问，连茶水都未曾沾嘴，便将那日前后始末细细问清。府中一应相关人等尽数传讯问话，就连新近完婚的温良弼，也被唤来当面讯问。
方阿婶听了贾媔落水被冲走的事，人直挺挺晕了过去，还是方留给她掐了人中才缓过来，随后便被‘请’进了总督府衙门。
民怕官，方阿婶也不是胆大之人，她看着跪了一地的熟识之人，还是哆嗦着回话：“那邝卦姑像只苍蝇，不管是谁，她都想上去蹭蹭。阿媔那日，本已经躲了她，谁知她不知从哪里得知晓了白沙巷，还是摸了过去。”
邝卦姑的牙齿都被打掉了几颗，脸肿的老高，根本不敢撒谎，更不敢说她晕倒前那层白雾的事，因为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卫元之睨了地上瘫成烂泥一样的潘家母女，神色漠然。
这么看的话，贾媔根本就没与谁提前串通，从头到尾，都是潘家母女存心设圈套害人。
他又扫了一眼外头跪着的一脸横肉的黑胖妇人以及寡妇一行人，询问燕七：“可是都问好了？”
“都问好了，寡妇家中财物却系陈阿细留下的，只不过陈阿细这个相好不是个安生妇人，将钱财散出去大半，就为了同别人相好。”
卫元之看他：“将这些财物都整理成册子，说不得潘茂才的案子还要用。另外这寡妇家中可少了衣衫鞋子，再问一遍。”
还要问？
燕七点头又摇头：“当日他们兄妹几人打砸了一番后，就连寡妇家中的水瓢都顺了去。这兄弟几人往日就好赌，将顺来的财物都没过夜，系数输了干净。”
卫元之沉吟，然后就冲着他摆手：“去吧，去查那些物件可是对的上数。”
又是半个多月过去，真被燕七揪出丝不对得地方，他忙和卫元之报备：“那寡妇一会儿说少了两锭官银和一囊铛珠，一会儿又说少了一身衣裳和窗子下头晾晒得鞋。可我审了那几兄弟，银子和东西数目就这么多，少的他们也没见。”
“嗯？”卫元之来回踱步，那颗死寂的心仿佛立刻跳动起来，他压着激动吩咐燕七：“对肇庆城方圆百里严查户籍，另外对大小倾银铺子以及银铺和典当行严查官银和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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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贾媔看知玄，“你就什么都没有发现？比如说全肇庆城戒严……”怕知玄听不懂什么叫戒严，忙改口：“就是只看街巷便觉得人心惶惶，有好多兵士、衙门里捕头巡查或者悬赏找人之类的。”
知玄摇头：“未曾。”和以前下山一模一样，甚至他还偷偷买了糖糕吃，“你说好给我做炸猫耳朵的。”
正说着呢，就听外头守真师叔的喊声：“我得下山一趟，有村民被毒蛇咬伤了。你二人可别乱跑，若是有生人来了，你们暂且躲到打坐室的暗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