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媔此时紧紧攥着那件外袍衣角,牢牢贴在心口处轻轻蜷缩,口中依旧不停低喃:“卫六叔,救我……”
他头也不回走出房门,吩咐外头候着的燕七:“去请冯矩,把樊四姐儿叫来。”
随即又看向薛十八,冷声道:“把迎仙寨的鸨母,给我立刻带来。”
“是!”
“卑职遵命!”
樊四姐儿这头刚换了衣裳准备睡觉,外头就有冯矩的随从请她过去隔壁,她咧嘴一笑,得意的坐在妆台前梳头插花抹胭脂,低声自语道:“男人啊,就是这个死德行。”
只不过她收拾妥当,摇曳着小腰,刚扭到了隔壁这座小院,也才知道来这,根本就不是冯矩的主意。
“劳烦姑娘帮忙查验一番,看看她身上是否还有别的伤势。”卫元之抬手指向床上扭来扭去的贾媔,目光落在樊四姐儿身上,语气沉冷,“务必查得仔细些。”
樊四姐有种不详的预感。可她不敢违逆,还是硬着头皮往拔步床靠近,待看清床上小美人一副极致压抑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分明就是中了迎仙寨独门所制催|情香,想当初她自己也栽在这香上,好好的娇娇小姐,如今却沦落成恩客口中的混倌人,满心都是不堪过往。
卫元之不觉得自己该做什么君子,这般场景也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径直在旁侧梨花木圈椅上落座,端起茶盏缓缓呷了一口。
樊四姐儿站在床边,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放下床帐。可她在红尘泥沼里滚打了两年,女子名节于她而言,早已是抛诸脑后的无用之物,愣怔片刻后,便收敛心神,干脆利落地上前为美人检查身体。
室内静谧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樊四姐儿为看得真切,便将烛台挪到床头,离床榻近了许多。瞧见美人周身伤痕、衣衫破损不堪,便小心翼翼地替她褪去里衣。
许是指尖不慎碰到刺痛伤口,又许是肌肤相触让她惊惶不安,昏沉难耐的贾媔,发出一声细碎娇呼,嗓音发颤带着哭腔:“别碰我……卫六叔……救我……”
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却直直飘进耳中,圈椅上的卫元之捏着茶盏的手指猛地一顿,指节不自觉绷紧。
心底莫名翻起一股躁意,他暗自蹙眉,自己何故这般无端紧张?
这死丫头从来就不是温顺软善之辈,自己明明上过一次当,怎么偏偏又对她心软了。
触手冰肌细滑不染尘垢,柔肌混合那伤痕,竟是愈显倾城。鼻尖一嗅周遭,竟是裹着似有似无的少女幽香。
樊四姐儿暗自心惊,风月场中混迹二年,这般天生自带体香的绝世尤物,当真百年难遇,别说贾如烟,便是整个迎仙寨一众姑娘,都远远比不上,连给小美人提鞋都不配。
卫元之心中烦躁更盛,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他脑子抽筋了,为何要救她贾媔?
还有,她遭了麻烦叫自己做甚?她相好的情郎是流放辽东的苏怀安。
真当他卫元之是傻小子,给口甜头就癫癫儿的往前凑,扯臊玩呢?
一股别样滋味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堵得他心口发闷。恰在此时,拔步床上贾媔的娇呼声愈发急促,他心神一乱,竟下意识抬眼往床榻方向瞥去。
昏黄摇曳的烛火朦朦胧胧,一条纤细莹白泛光的长|腿斜斜轻|分搭在床沿,那樊四姐儿低头检查的认真。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隐约瞥见外侧|腿|根附近霜白混着柔腻,大半光景尽数落入眼底,模糊又刺眼。
卫元之捏了捏手中茶盏,他好像没了骨气,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竟是还想听小骗子一口一个卫六叔唤他。
樊四姐儿确定,美人还是完|壁之身。看了看褪在拔步床边的里衣,脏污中带着血渍,干脆也不必再给她穿了,将被子一扯给美人盖上。
听了响动,卫元之干脆睁开阖上的眸子,扫了眼扭腰出来的樊四姐儿,“姑娘但说无妨。”
“卫爷您且安心,除了擦破了皮,磕青了几块,并无大碍。”顿了顿,她思忖半天才又道:“姑娘怕是中了催|情香,您……”
卫元之知道贾媔已经中招,此刻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药性,而是背后究竟是谁暗中下手。
樊四姐看俊俏的卫爷脸沉的吓人,还以为他嫌弃美人失去了清白,忙道:“姑娘还是完|壁。”想到自己曾经的煎熬,她难免心有动容,斟酌一下补充说:“卫爷您若爱惜她,悠着点儿力|道便是,这迷香洞本就是软筋骨的……”
卫元之脸色更沉了,樊四姐儿完全理解不了恩客们的怪趣味,硬|了不行、软了还不行,难伺候的很。
正尴尬着呢,外头燕七禀报:“大人,鸨母捆来了。”
樊四姐儿一听捆了鸨母,才觉事不对劲,合着迎仙寨这回掳了不该掳的人。又联想刚才种种,怕是卫爷不是要收用美人,而是迎仙寨捅了马蜂窝哟。
卫元之拂了拂衣袍,径直走出内室,移步前厅落座。
他端坐主位,淡淡朝燕七递去一个眼色。
燕七立刻会意,上前抬手便是重重两记耳光,狠狠甩在鸨母脸上。
这老鸨今日属实倒霉透顶,这已是她今日挨的第二顿打,先前那一巴掌,还是迎仙寨的真东家抽的。
卫元之冷眼盯着含糊求饶的鸨母,燕七伸手一把扯掉她口中堵着的布团,冷声问话:“我让你说话你再开口,敢乱言,便接着挨巴掌。”
鸨母吓得浑身瘫软,拼命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燕七沉声质问:“今日迎仙寨,是不是掳了不该动的人?”
老鸨眼珠慌忙一转,就想装傻摇头抵赖。
燕七二话不说,又是重重两记耳光,力道狠戾十足。
旁边儿杵着的樊四姐儿吓的半死,怯怯的就想往外跑,结果回头就对上门口守着的薛十八,她停下往外出溜的步子,强行观看鸨母被抽嘴巴。
不过片刻,鸨母整张脸便肿得像猪头一般,鼻骨已然断裂。她强忍剧痛想要呼喊,口中却血沫翻涌,当场吐出三颗碎牙。疼得浑身痉挛蜷缩,瘫跪在地瑟瑟发抖,不住哀声求饶。
卫元之眼睛眨都不眨,“啧”了一声,那头燕七抓起鸨母的头发,“谁弄来的人?”
鸨母再也不敢耍滑头,直接交代:“贲大,是他说撞上一桩绝色好物,暗中盯了多日,他还承诺将掳来的这好货孝敬给东家。咱们迎仙寨的背后东家便是有名的姜糖虎,如今迎仙寨的姑娘们他吃腻了,现下正想尝尝扮男是女的小相公。”
樊四姐儿僵立在门边,一听贲大二字,满心悲凉瞬间翻涌上来。
就是这个畜生。
两年前元宵鳌灯盛会,人头攒动拥挤不堪,那花灯歪斜起了火,瞬间场面混乱,她与家中丫鬟婆子仆从被冲散。
正是叫贲大的假意上前,说要帮她寻找家人,趁其不备将她敲晕。
等她悠悠转醒,浑身酸软无力,早已被下了迷香洞,之后,便深陷腌臜泥沼。
起初她满心不甘,拼了命想要挣脱这炼狱,几番趁着恩客前来,壮着胆子苦苦求救,盼着能有好心人搭救自己脱离苦海。可她每一次的求救,到头来无一例外,全都传到了鸨母耳中。
自此之后,鸨母便拿出百般折磨人的狠辣招数,往她身上狠狠磋磨,鞭笞、冻饿、禁足……种种苦楚轮番上阵,直把她折磨得遍体鳞伤、心灰意冷。
熬到最后,她一身棱角被磨得干干净净,再也不敢生出半分逃离迎仙寨的念头,只得认命在这里苟且度日。
这边鸨母又是吃了一顿嘴巴子,才断断续续交代出贲大一伙的恶行。
那贲大平日里就带着一众泼皮地痞偷鸡摸狗、横行市井,后来发觉拐骗良家女子获利远比偷盗来得快,便索性干起了拐人害人的勾当。
后来胆子愈发大了,索性直接设计圈套强抢掳人。
这群人日日游荡茶坊酒肆、青楼妓馆,或是赶墟市集打探消息,暗中盯梢孤身女子、清白闺秀与独行妇人。
往往挑夜深巷静、四下无人之时,结伴翻墙入户掳掠;更歹毒的便是半路拦截哄骗,遇上心性单纯好糊弄的,三两言语假意安抚,转瞬便吹了迷药将人放倒,悄然带走。
也正因贲大一伙这般肆无忌惮地掳人,迎仙寨里从不缺貌美姑娘,日日都有新鲜货色入寨,其中更不乏家世清白的闺秀娇娥。
还有那中等等清秀的,他们转卖给画舫,与人牙子和鸨母按股分成,并且是长期合作;最后那相貌平平的,便发卖至远处做奴做婢。
可贾媔素来深居简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出门身边还有个奉山在,卫元之咬牙,他登门温宅,都被亲舅舅百般阻拦,如今倒好,这个贲大竟是直接端了温宅后院。
狗东西当真吃了熊心豹子胆,动手掳人之前,竟半分底细都不曾打探,分明是自寻死路,活腻歪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