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安坐在桌旁, 面露不耐, 对着身旁同行的边商低声嘟囔:“你不是说这家掌柜是个水性杨花的妇人, 怎地至今不见她现身?”
同桌边商与他本是同住一家客店。北地客店多设连片大炕,众人同卧一处, 人身相挨, 尤其三九寒天便格外暖和。再者共用一铺, 烧火取暖只需一份柴薪,远比分设单间小炕来得省俭。若是独住单间,不仅房资高昂, 屋内也难蓄暖意。
故而两人昨夜睡了一铺大炕便熟悉了, 边商也只以为年轻爷们儿想看娇娘子, 他便笑着安抚说:“莫说是你着急见, 我也想见上一见呐。十次来吃饭,有八次排不上号,今日倒是赶得巧,进来了。”
贾媔蹑足溜进后院, 朝着正揉面擀面的蔡姥娘抬手示意,唤她前去前堂待客周旋。
蔡姥娘一个寡妇,能在村里招婿,她便不是个善茬儿。加上知道了那赵童生满处散播败坏贾媔的名声,她早就气的五脏生烟,一边洗手一边咬牙怒骂:“这些个猪狗不如的王八糕子,真以为我们好欺负?今日老身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黏牙妇人惹不起!”
贾媔怕她把那二人骂走了,连忙道:“姥娘,您务必将二人缠住,休叫他们脱身外出传信。您说得有理,今日便借他们二人,清清镇上那些污言秽语。只管放开了斥责,我在后头为您撑腰。”
蔡姥娘一挺脊背,“论起好性我是不如夫人的。若要做泼妇骂街那一套,老身敢说我排第二无人敢排第一。你也见识了我昨日骂吴月娘的架势,往日里她是这条街出了名的巧嘴惹不起,还不是让我给骂败了!”她啐了一口又骂道:“那吴月娘根本就不是个好东西,若是存了好心,当时就该推了姓赵的,何故三番二次上了咱们食肆的门,套你的话?”
这点确实让贾媔膈应。虽说后头吴月娘尚未再做保媒拉纤的行当,也是在她那张嘴上坏事的,若不是她说了些有的没的,姓赵的怎会嫉恨乱攀扯。
贾媔笑着给蔡姥娘递了布巾子擦手,“亏的有您在,日后她该是不敢来咱家扫听旁的了。”
蔡姥娘一听这个,胆子更壮了几分,她一脸底气十足的样子,上前堂招呼客人去了。
苏怀安还以为掌柜娘子来了,抬眼一瞅,竟是个面皮皱成一团的老婆子。他登时皱起眉头,一脸不耐烦:“方才我就跟那小伙计说了,把你们掌柜叫过来。”
蔡姥娘皮笑肉不笑,撇着嘴说道:“客官既是来食肆里用饭,有吃食奉上便是。想吃什么尽管吩咐老身,何必非要寻我家掌柜?掌勺下厨的本就是我这老婆子,您二位吃甚喝甚只管点菜就是。”
在这里狗叫什么?整的好像你是天王老子似的。
贾媔躲在帘后瞧着,蔡姥娘几句话说得苏怀安脸一阵红一阵白。换做正经吃饭的人,早气得转身走了,可他偏不肯罢休,铁了心要见自己。
她十分肯定,这个苏怀安就是鞑子派来的。同时她心中纳闷,苏怀安怎么会摸到自家店里来?
当年在苏府不过照了个面,那会儿她一身穿扮都是灰扑扑的,对方压根没瞧清她的正脸,难不成他也同卫元之一样,是个重来人?
不对,就算是重来人,几遭事件早已改变了原有轨迹,来遂宁堡也是她和奉山叔临时决定的,没人知道这些。
所以,苏怀安要找掌柜娘子,必然别有图谋。
她忽然想起曹恪总来店里吃饭,瞬间明白,对方的目标就是曹恪。
大冷天,贾媔出了一手心的汗,她还在捋其中利害关系。
倘若自己是北虏,明知正面强攻拿不下绥宁堡,又惧城中红衣大炮的威势,定然不会一味死战。
明面上讨不到便宜,便只会暗中行阴私手段。还有什么比在饭食里下毒让人死的快呢?
是以,曹恪很危险。
或许机缘巧合,因着赵童生外面散播了一些污言秽语,鞑子听信了镇上的谣言,以为她极易被诱惑。便笃定派苏怀安来勾引自己,一定能成功。
还别说,苏怀安收拾一番,样貌白净俊俏,看着就同小镇上这些窝囊糙汉们有不同的气质。
贾媔正来回间踱步,暗自筹谋对策。安根领着那一身寻常布衣,乔装成百姓的兵丁带进后院。不等对方开口,她便抢先将北虏细作潜入堡中的原委,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鞑子混进遂宁堡可不是小事。那兵丁朝贾媔抱了抱拳,“还请娘子不要轻举妄动,您的安全也至关重要。”说罢,就快步赶往卫署。
苏怀安行事落空,又与那满嘴喷粪的老婆子争执不下,喧闹之声引来了旁人。隔壁皮货铺的吴月娘,也扶着小腰移步前来看热闹。
吴月娘倚着门框,对着卖瓜子的小子要了一把,“去我家铺子找当家的结帐。”接着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好戏。
“您抓这一把也不值当结钱呐。”小子吸吸鼻涕,嘟囔了那么一句。
吴月娘被帘子挡住食肆内的光景,又惧怕招惹蔡姥娘,急的她抓耳挠腮。她转头对着卖瓜子的小子说:“把那帘子撩开,你这一筐瓜子我包圆了。”
卖瓜子的小子一听,“得嘞,这就让您好好看戏。”
帘子掀开,店门大敞。正是饭点,动静越来越热闹,前来看戏的人越聚越多。
蔡姥娘越骂越狠,不光独骂苏怀安,呸呸呸几口唾沫,把镇子上不怀好意的色胚边商,挨个啐骂了个遍。
这些边商一边擦脸上的口水,一边躲出去老远。此时也知道这家食肆娘子根本不是好惹的,同时也清楚那赵童生就是吃多了酒,将牛皮吹上了天。
什么红账里面卧鸳鸯?他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苏怀安慌的不行,只是想见那个贾掌柜,是触犯了天条么?
差事没能办妥,回去多半要挨鞭子,他只能咬牙认命。
卫署之内,曹恪听闻属下禀报,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北虏细作潜入遂宁堡,这还了得?
他猛地站起身,踱步思忖片刻,当即吩咐下属先紧闭城门,再在堡内逐处搜查。
这帮鞑子不光长相跟咱们汉人不一样,衣裳打扮也差得老远,哪敢大摇大摆走动,铁定猫在堡里的犄角旮旯不敢露面。
天色渐暗,索衍歪在赵童生家的炕头上,阿古达盯着外面的天色,对着炕上的索衍行礼:“小王爷,苏怀安怕是折进去了,咱们得速速出城去。”
烛火映照之下,索衍的鹰钩鼻愈发突出。他阴测测的骂道:“这些汉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翻身下炕,抬手握住腰间佩刀,转头对阿古达说道:“要走也行,须得将那食肆里的小娘们儿一并带走。”
阿古达立刻反应过来,小王爷想掳走那娘们儿来要挟曹恪。若是顺利,就能轻轻松松拿下遂宁堡;就算失败,也能借着这女人在攻城时折辱曹恪。
奉山接回念渊,也得知午后闹出的事端。贾媔又将苏怀安的底细如实相告,他心头一沉,忙开口道:“阿媔,这食肆如今已然不安全。你速速收拾几件御寒的衣裳,我护送你们母子前往卫署暂避。”
贾媔诧异:“这……应该不会吧?曹恪已经着人搜查了,况且苏怀安也已经被收押起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鞑子向来贪得无厌,哪怕处境凶险,也会在临死之际,拉人垫背,更是什么歹事都做得出来。”
贾媔听闻此言,回身入屋,只草草披上一件大氅,未曾多带物什。念渊有些打盹儿,奉山接过来,把他揽在怀里,带着蔡姥娘和安根往外走。
几人刚踏出大门,暗处骤然寒光乍现。奉山本能侧身躲过,紧接着十几条黑影纵身跃出,齐齐挥刃朝着他围逼而来。
“啊——鞑子,是鞑子!”
贾媔大喝一声,便喊了出来。蔡姥娘和安根直接吓破了胆,饶是如此,她们祖孙同时嚎声大喊:“救命!救命啊!鞑子杀进来了!”
这动静很大,惊了旁边守着食肆的两个守军,他们闻声赶过来。
周边邻里还没睡,听了动静,有胆大的人家拿上锄头和棍子,齐齐出来救命。
开始时只是三对多,可后来加入战斗的还有铁匠铺子等一众汉子。情势虽凶险,好歹能让奉山喘口气。
有那没来的人家属于惜命的,他们虽然胆小,但还是敲起家里的铜锣,铁锅,“鞑子混进来了……”
铛铛铛声混着打斗,周边顿时鸡鸭鹅叫,小镇的居民越赶越多。
贾媔护着蔡姥娘和安根,被打斗逼到了皮货铺门口。她使劲拍着门喊:“吴姐姐,快开门,救命呐!”
敲了好一阵子,左右街坊都被闹醒了,皮货铺子里的油灯反倒吹灭了。贾媔没了法子,拽着蔡姥娘和安根往自家角门处躲。
只听噗的一声,刀子扎进了肉里。贾媔定睛一瞧,蔡姥娘身子一歪,踉踉跄跄倒在了地上。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利刃入肉的闷响,还有周遭慌乱的呼救声一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