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食肆方桌上,安根将酸菜饺子与呛萝卜丝一一摆好。李居静、曹恪二人动筷食用,原不过想胡乱填填肚子,哪知一口咬下,滋味出奇鲜美,二人心下皆是赞叹不已。
“地道,当真地道!”李居静连连称赞。在肇庆整日三餐皆是芋头,哪及得上这一口鲜香。他咽下口中饺子,抬眼向安根问道:“明日小店该是备齐全了吧?明日我还来。”
曹恪也点头附和,“明日必是备齐那高粱烧吧?”
这可把安根问住了,他含糊回:“高粱烧定是没有的。”贾媔开店之前就说了,酒是惹祸的根,小店只供吃,绝不沽酒。至于菜式,“得看我们掌柜想吃什么,或者看我们家小郎要吃什么。”
真是家奇怪的店铺,二人无奈,也只得作罢。
往后几日,李居静和曹恪简直天天泡在这家小食肆里。
每天来都不知道会吃上啥,跟猜灯谜儿似的。没几日功夫,进店的人多了,店家便开始限量,不再随意供应。
众人见安根将木牌悬于门首,牌书上四个大字‘今日歇业’。
他对着来人解释:“各位客官见谅,今日家里掌柜给小郎请先生,要待客,故而歇业一日。”
行吧,掌柜有事忙,不带逼迫人家干买卖的。
只是苦了李居静和曹恪,他们二人去了别家饭馆糊弄饱了肚子,才往回走。
念渊正与左右邻铺的两小子同耍木马。三个稚子年岁相仿,偏是他生得格外惹眼。
自打有了孩子,李居静见着同龄的小娃便挪不开眼。他站在一旁,瞧着这胖乎乎的小子,摸着下巴琢磨:“怪了,这小子我看着这么面熟呢?”
曹恪咂了下嘴,也跟着嘀咕:“可不是嘛,我早觉着这幕眼熟。你瞅这仨小子站一块儿,多像咱们小时候,跟卫仲凛凑在一处玩耍的模样。”
李居静一拍巴掌,点头:“还真是,太像咱们仨,长得最好看的那个是卫仲凛,剩下俩磕碜的是咱俩。”
两人谁也不和谁抢,纷纷点头同意。
眨眼就到了秋初,眼瞅猫冬说来就来。
奉山往柴铺购置过冬柴,又赴炭铺采买炭火;蔡姥娘则与边民庄户提前说好,置办窖藏过冬的萝卜白菜。
店中无人照看,贾媔便移步前堂,亲自坐镇看店。
渊哥儿去先生家念书还没回来,她和安根商量,将后院收成的秋茄、秋豆角晒成菜干,留待冬日食用。
安根还得打理菜窖,入冬要存的冬菜都得一一码放整齐。贾媔见状,便又将歇业木牌挂在了店门之上。
隔壁缝补铺子来了不少官兵,他们嘴里骂骂咧咧,大部分都是骂满洲鞑子的话。
安根如今也才十六,他还是少年心性,愤愤地对贾媔说:“今年冬天必定极冷,又有不少边民被关外鞑子掳走。往关外贩茶叶的商人说,鞑子可恨,他们待汉人十分狠毒,不知我爹娘是否还活着。”
说着说着安根便呜呜呜哭了起来,贾媔叹了口气,心里也不好受,只能好生安慰,盼着他家人平安。
虽然这个朝代与她所学的不同,历史却是惊人的相似。同样是满清鞑虏,同样对待汉人可谓是极尽盘剥,充满屠戮。
绥宁堡港汊之间,水面上泊着三艘大靖水师战船,船桅高竖,猎猎军旗迎风舒展。每艘战船船舷两侧,各架两门火炮,炮口森然朝外,威势赫赫。
卫元之身披玄色大氅,立在船头,静静眺望着码头列队值守的一众兵卒。
此番押运火药、火器,他亲自前来督办,整桩差事乃是军中密事,不可对外声张。
北寇频袭边境,屡扰边氓。三年间,嘉平帝和卫元之暗迁工部火器局工匠于青旁山,潜心研制火器,且于战船实测红衣大炮,精进边防武备。
这次往辽东秘密送来了三十门红衣大炮,和若干火药,若是鞑子再来犯边,便尝尝改进火炮的威力。
曹恪奉密令出迎,引卫元之登岸。此地非久留之地,遂偕他先入卫署。
二人叙起朝中种种情势,顾季时因被查处诸多条罪行,最终殒命牢狱。如今朝堂之上,沈临舟、叶仲仁、沈仲典三人彼此各据势力,分庭抗衡。
那文惟谦竟是心思浮动,隐隐有转投楚党之意。
嘉平帝一向隐忍,周旋于各派党争之间,深知收揽皇权绝非一日之功。他与卫元之每月私下互通书信,君臣彼此信任。文惟谦倒戈之后,卫元之行事也愈发谨小慎微。
所幸他这三年鞠躬尽萃,嘉平帝始终有心袒护于他。
此乃文惟谦心中症结。卫元之远镇岭南,独承君恩,声望犹在其上。他本以为帝心当倚重自己,若不能独享恩宠,便决意除去卫元之。
凭什么你一个人占尽了帝王的优待?
这也让卫元之明白,为何老头子当年都离开了朝堂,沈仲典执意斩除异己的行为。人心妒意丛生,又兼满心不甘,与其留着隐患,倒不如斩草除根,方能一了百了。
到了饭食,曹恪便拉着他去一间小食肆。
今日休沐,是以,念渊不用去先生家念书。
卫元之与曹恪行至食肆门前,就见一个垂髫白胖小儿,褪下裤儿掏出小牛牛,他将尿呲在其余两个小娃拌好的泥中,奶声奶气道:“这是仙水,用来和泥再好不过,泥球晒干了,用山伯给我做的弹弓打鞑子。”
曹恪熟悉念渊,上去就拍了下他的小屁股:“小子,拿尿和泥,够坏的。你是随了谁?你爹?”
念渊眨巴眨巴无辜眼,看了熟悉的曹恪,还有不熟的一个大人,委屈道:“我爹被鞑子抓走了。将军大人,你们什么时候能将鞑子消灭,我也想要爹。”
卫元之盯着奶声奶气的小娃,突然想起了贾媔,若是她活着,他们的孩儿也该有这么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卫元之伸出手, 爱怜的摸了摸念渊的头。念渊一边提着小裤裤一边撅嘴道:“真是个怪大叔,和我娘亲一样爱摸我头。”
曹恪被他小大人的做派逗乐了,“也是怪了, 我来了这么多回,怎的从未见过你娘亲。”
念渊还未说话, 卫元之便觉得曹恪这话问的好没道理,人家的娘亲凭什么要让你见?
“我娘亲都在后院里自己忙!”小娃伸出一双小胖爪, 一只手掰着另只手的手指,数数给两人看,“忙看书、忙煮茶、忙嗑瓜子、忙练字、忙作画……还会问我功课。”
卫元之蹲下, 捏住他两只小胖手, “小子, 你家食肆挣得银子可配不上你娘亲的忙, 莫要同旁人说起这些。”
他无心探究孩童生母的来历,唯叹当下的动荡。这小子方才所说, 全都是京畿权贵人家的夫人小姐闲暇爱好。
可她们孤儿寡母的度日, 能做到这样, 便知这妇人家底丰厚。即便佣有仆役,亦难确保其忠心不二。
财帛最易乱人心性,历年断案见了诸多祸事, 皆由贪财渔色而起, 此间险恶, 稚童尚不能体察。
念渊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眸子, 全然听不懂眼前这大人话中深意。小小的脑瓜里,想起娘亲平日里念叨的拍花子拐小娃的凶险故事,很少哭鼻子的他心头一慌,当下嘴一瘪, ‘哇’的一声放声哭了出来。
安根闻声急急奔出,顾不得一旁立着看热闹的曹恪,他满脸戒备。快步抢到卫元之身前,一把将念渊护到自己怀中抱起。
他轻拍念远脊背,温声哄道:“莫哭莫哭,我们渊哥儿,可是被人唬着了?方才一眨眼的功夫你便跑没了影,夫人正拿着戒尺在后院候你背书呢。”
话音落下,他抬眼瞪着高出他一截的卫元之,那眼神明摆着在说:你这不着调的人,居然吓唬小娃娃。
卫元之:“……”
曹恪在旁边差点儿没忍住笑出来,卫元之这厮,居然在这小娃和伙计身上接连吃瘪。
念渊小胖手抹了把眼泪,止住哭声,‘哼’了一声,在安根身上乖乖趴着,“我娘亲才不会打我手板,她又不是皮货铺子家的娘子,专打小娃屁股,我娘最疼我了。”
曹恪“嘿”了一声,便问要回铺子的安根:“小伙计,你家店子今日有什么吃食?”
“回贵客,今日小店歇业,我们掌柜的要检查小郎的功课,没功夫做吃食。”安根一边抱着念渊往铺子里走,勉强扯出个笑脸又说:“约莫着后日才能开门了,您到那时候再过来。”
说着,人就抱着那个小白团子回了铺子。
“又歇业?”曹恪嘟囔。
卫元之凝视着孩童那双宛若贾媔的水杏泪眸,直叫他心口猛跳几下,胸腔像是撕开一道口子,闷痛翻涌不止。
久未有过这般失落之感,约莫是寒衣节将至,近日总屡屡忆起她。
他茹素已有三年,在外头吃东西总归是不大方便。扭头对曹恪道:“回卫署让人随意备些便饭即可,我不挑口腹。”
曹恪也只能作罢,人家不做吃食,他们也没有硬逼着人家做饭的道理。只是嘴上一直遗憾的和卫元之念叨:“你是不知道,她家的吃食有多对味,那饺子包的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