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老头子骂他没人性，他就是没有人性。
见惯了生死离别冷心肠的冯矩，目睹此番惨状，也掉了把眼泪。可如今诸多事物等着卫元之，他不能这么倒下。
才想着上去宽慰两句，结果就见卫元之‘噗’的一声，竟是生生吐了一口血来。再也绷不住，他整个人直直往地上栽去。
燕七忙上前一把扶住卫元之，就大声吩咐随行的护卫：“这就回总督府。”
卫元之病了。他从小到大很少生病，这一次却因为极致悲痛郁结在心，病势凶猛，整整高烧三日，热度才慢慢退去。
燕七端着药碗正准备递给他，卫元之抬手拒绝道：“倒了吧。”
他心里明白，这病就是急火攻心，哀伤损及心脉。郎中在旁边号脉，点头道：“大人此症，倒不必多服汤药。只需心结解开，心绪平复，身子自然便能痊愈。”
不能继续病着，眼下还有好多事要做。
世人皆云，人死当入土为安。
可因他之故，贾媔的尸身一直在栖霞山放着。一念及此，他心口绞痛，万般酸涩涌上心头。
冯矩体察他的心意，亲自奔走寻来僧道，设下水陆道场，为亡者做起七七四十九日的超度法事。待到法事完毕，便将棺椁正式安葬于栖霞山，让逝者得以长眠。
卫元之向薛十八、十一等人细询事发经过，了然始末。追根溯源，此番祸事皆因各自一己私心。
人心大抵都是这般。他一直未给贾媔正经的身份，手下人看在眼里，自然也就没把她当正经主子看待。
若肯行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将她迎为正室，想来老头子断不会阻拦。她始终不肯倾心相从，根源便是不甘屈居妾室。
说到底，是自己从未真心待她。
扪心自问，为何从没想过堂堂正正娶她为妻？不是嫌她没家世傍身，而是觉得她融不进那个凡事都讲究出身的圈子。是以，他想把她抬成自己的爱妾，护在他的羽翼下，那么便能解决一切难题。
可，如今就算他想把心剖出来给她看，或娶她为妻，回京畿也带着她，却也不能改变这阴阳相隔的结果。
对薛十八和十一心中芥蒂难消，卫元之不愿再见二人，便将他们遣至水师服役。
梁家母女自是不能继续留在总督府中。因梁九皋还在青旁山中看管倭寇，卫元之命燕七给她母女二人预备百两银子，或是遣二人回水师营的茅草屋安居，或是出府另寻出路，任其自择。
梁怜儿听闻白沙巷出事，只道自己总算熬到出头之日，万万没料到，最后竟是这般下场。
王氏直接对她发狠说：“你若是还聪明就拿了银子嫁人，若是还一味往前贴，最后莫说银子没有，就连你这人怕是也难活。”
玉棠和玉绾死的隐晦，但还是有些只言片语流出来。要说当娘的没私心那是不可能，能给卫大人做妾是她们梁家祖坟冒青烟，可如今这局面，已然不是私心的事。
是以，梁怜儿听了王氏说的在理，她觉得还是摸得着的白花花的银子更为靠谱，母女二人选了百两银钱。
冯矩不愧是皇宫里出来的，心知卫元之膈应这对母女，又碍于梁九皋不能将事做绝，他便将母女二人送到樊四姐儿处。
侄儿见了叔叔来了，便借口离了家，把空间留给二人。
冯矩未曾久留，只把人交给她，后避开母女二人说：“对她母女不必客气，却也不用太过苛责。找个小门小户的老实人家，都给配了人，别让翻出花儿来就行。”
樊四姐儿便想到这对母女定是做了什么膈应人的事，却又罪不至死。她点头道：“放心，保准让这娘俩安生过日子。”
冯矩看着樊四姐儿的面色，便知侄儿同她该是过的好，又看了一眼，便狠心回头走人。
“等等。”樊四姐儿上前几步，又垂眸小声说道：“我学着做了双鞋袜，针脚不好，你莫笑我。”
冯矩扯了个笑，“拿去吧，我不嫌。”
将包好的鞋袜递到他手里，才又想起重要事，“那个贾如烟如今就在迎仙寨隔壁赁了一处小院，做起了皮肉生意。对外还显摆她是京畿里曾经获罪落魄的官家小姐。”
冯矩半天才反应过来此人是谁，她跟了李凤的事冯矩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李凤身死，家产系数被抄，贾如烟必然没了依靠。
卫元之回京为贾之藻正名他也知道，若说这贾如烟真是贾家后人，他怎会置之不理？
他便说，“这事我有数。”又恋恋不舍看了樊四姐儿一眼，将装鞋袜的布袋紧了紧，便头也不回走人了。
樊四姐儿咬唇，倚着门框，久久不语。
冯矩没把贾如烟的情况告知卫元之，他让吴典恩手下的人，扮了恩客将贾如烟诓到西江的客船上，随后便将人送到青旁山里。
青旁山看管倭寇的汉子里，好多光棍。贾如烟被割了舌头，废了双手，给了梁九皋手下的人做了婆娘。怪只怪她拿着贾家后人的身份招揽生意，贾之藻何等人也？怎可容你这般亵渎，留着她一条命已是仁慈。
温良峻如今直接顶了薛十八的差事，周鼎自从护送韦家兄妹从云南回来，便将自己归入卫元之的麾下，故而卫元之身边走了两人，又补进来两人。
卫元之病愈后，便宿在书房中，他每日累了都会往静息堂中走一圈，里面布局陈设还是贾媔在时的样子，不过是正堂里供着她的牌位。
整个总督府里，又变回全是汉子的府邸。
她说人死之后，魂魄会挂念旧居，若是她回来见不着房屋，会难过吧。是以，卫元之命人重建了白沙巷烧毁的后院。
寒来暑往，不觉已是三个年头。
“这往后就是咱们的安身处。”贾媔盯着挂好的牌匾，‘一间小食肆’，满意的点点头，摸着不及她腿高的小人人头顶一撮小揪揪，很是佩服自己的取名才能。
“娘亲，咱们不用搬家了吧，我好想同山伯一道，去马市逛逛。”贾念渊学着大人的口气，一脸嘟囔。老是搬来搬去，他刚和小伙伴玩熟，转头就得分开，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贾媔俯身蹲下，轻抚念渊圆嘟嘟的脸蛋，温声应道：“往后再也不搬家了。娘这就为你寻一位教书先生，好教你读书开蒙。”
遂宁堡地处辽东金州卫海边，既有码头，也设有烽火台。这里军民混居，客商往来频繁，能见到不少南方货物，距离抚顺也很近。
正月里她们一行人便来了这镇子，看了诸多铺子小院，最终盘下这临街小饭铺。门面三间，后头带个跨院，土墙灰瓦，恰够住人生活。
连房带地共三十五两纹银，交割契书，简单一收拾今日便开业了。
三年之前，贾媔与奉山一路扮作叔侄，辗转行至天津卫。彼时她已然身怀六甲，身子笨重，实在经不起长途奔波。
奉山一个大男人也不方便照顾她，便雇了个寡妇照顾贾媔生产，可生了念渊后，周围邻里便蠢蠢欲动，说媒的简直踏破门槛。
贾媔知道自己这张脸又招了祸，万幸有奉山叔，不然这世道根本没她的活路。
念渊年将一岁时，贾媔便决定搬离天津卫。往后辗转数处，沿途常遇不怀好意之人，几经周折，终在这座小镇栖身。
看多了世间宵小的烂男人，反观卫元之，她居然没那么怨了。
念渊打小就淘气，模样生得白白净净，胳膊腿圆滚滚的像藕段，力气还挺大。这会他正和蔡姥娘胡搅蛮缠，非要把耳朵上的卧兔儿往下扒拉。
安根蹲下将他抱住，哄道：“渊哥儿莫要闹气，这么冻人的天，摘了卧兔儿耳朵便能冻掉，你若是不怕掉了耳朵那便往下摘吧。”
渊哥儿显然不怕，很有求知欲的身子一扭，同贾媔确定是否真的冻耳朵。
贾媔点头，“听安根的话，这里的风婆婆最会咬小娃的耳朵。”
贾媔实在是没办法才诓他，这孩子从小就很有主意，一般的假话根本骗不住他。
他眨巴眨巴眼睛，又问：“风婆婆有多冷？像是我们遇到蔡姥娘和安根的那天那么冷么？”
贾媔笑眯眯点头：“比那日还冷。”
蔡姥娘是安根的外婆，祖孙二人原本住在榆关，也就是山海关到锦州的边境一带。那处地界时常有鞑子入关作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去岁鞑子又一次来犯，他们祖孙二人正在山中拾柴，远远望见山下尘土飞扬，马蹄声阵阵，村中家禽四处惊飞。
蔡姥娘和安根吓得躲在山中，眼睁睁看着鞑子把村里的青壮男女像串蚂蚱似的捆成一队押走。待到夜半，二人才悄悄下山。
只见地上躺满遇害的老弱之人，鲜血浸染地面，整座村落早已没了半个活口。
彼时奉山正在附近山中打猎，亲眼目睹这般惨状。他心中痛恨鞑子凶残，奈何孤身一人，无力与之抗衡。只得上前帮着蔡姥娘与安根收敛尸首，随后便带着祖孙二人，一同去往栖身的村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