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寻医馆_韦瓅【完结】(8)

  若是为了故去多年的芸娘而夫妻不睦,那实在不该!

  思及新妇,杜锡只觉头昏脑胀,遂手肘撑在膝头,手掌按住额角轻揉起来。

  刚刚掷瓢溅撒的酒液在缠枝莲纹地毯上晕开了一片暗斑。余光扫过,床榻旁还有一角喜庆的裙琚。

  那是崔三娘陪嫁而来的婢女,身形静得像个木桩子,连衣摆都未曾动过半分。

  他烦躁地吩咐道:“你先下去吧。”莫要耽误二人的叙话。

  那片裙琚依然一动不动。

  杜锡皱着眉,不耐地往上瞧去。

  这婢女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梳着双环髻,嘴角微勾,可以瞧见俏脸上带着浅浅的梨涡,只是她垂着眼,让人看不清眼里的神色。

  身后的崔三娘早已卸了钗环发饰、宽了外裳,此时只穿着藕荷色中衣安静地侧躺在床榻里。

  她闻言,忙温声解释:“夫君莫怪,我这婢女少时大病后,脑袋便不太灵光,我这便让她下去。”

  “服儿,下去吧。”

  闻言,那婢女终于动了,嘴角仍挂着抹未变的笑意,缓缓躬身,姿态恭谨地低应了一声“喏”,随后动作规整地往外走。

  看着这个木讷怪异的婢女,杜锡叹道:“娘子仁善。”

  这声赞叹入耳,崔三娘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夫郎的背影。

  他的肩背微微佝偻,针脚潦草的月白色寝衣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肩背愈发瘦削单薄——

  她甚至能隐约看出他脊骨的轮廓。

  崔三娘只觉得一阵心酸。

  这些年,或许他也不好过……

  眼看着他微微垂头,双手在身前动作两下,伴着摩挲的窸窣声,那不甚宽阔的肩膀微微向内收紧,腿也微不可察地抖擞了两下。

  只听他无奈叹了一声,未几,合衣躺倒在床榻上。

  崔三娘微怔,眼底漾过浅淡的惆怅,随即便释然了。

  “早些安置吧。”杜锡的声音里带着倦意。

  洞房花烛夜,酒意上头,有心无力,不然自己还能施展一番……

  片刻失神间,他似乎回到在崔府相看那日,他远远瞧见崔三娘在凉亭下作画,大片大片碧荷映衬下,她一身粉色衣衫,温婉如莲。

  要说他人生一大憾事,不是当日殿试时,因前一夜多吃了两块凉糕,导致腹痛难忍而在金銮殿里稍稍表现不佳,而是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早逝。

  昔日,他阿耶曾与本县朱主簿结过娃娃亲。朱主簿早年做茶叶丝绢生意,后不甘于商海沉浮,重金捐了个官身,而他的独女芸娘自幼眉目如画,温婉聪慧,只可惜命运弄人,未及共结连理,便已天人永隔。

  如今与崔家这门亲事也算门当户对,崔家丈人在当地是出了名的有学问,虽则他今日迎亲才知道,崔家丈人一日内连嫁三女,可俩连襟也出身书香门第,日后少不了帮扶提携。

  “芸娘是我已经过世的未婚妻。”杜锡一时感上心头,缓缓开口说起从前的事。

  崔三娘心中感念万千,却未敢显露分毫,只微微侧头轻声问道:“夫君可还念着她?”

  “念,”他声音带着几分怅惘:“然,往事如烟,不可追矣。”

  室内静默良久。

  杜锡忽而意识到,大婚之夜与新婚妻子说起旧时的未婚妻,似乎不太妥当,“你不要多想了,既然已嫁我为妇,为夫必好好待你。”

  “我信你。”她抬袖捂脸,低声应答。

  室内的空气似凝住一般,持续了许久。

  待到身旁轻微的鼾声响起,崔三娘几不可察地轻喟一声,撑起身来扯过薄被盖到他身上。

  梆——梆!梆!梆!

  一慢三快打更声在夜里响起——

  丑时已到!

  她深深地看了身侧一无所觉的男人一眼,旋即翻身躺倒。

  不甘、无力的情绪涌上心头,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了。

  已经多少次了?

  已经多久了?

  为什么是她?

  ……

  大红帐顶上的鸳鸯戏水绣纹映在她琉璃般的眸子上,却没现出半分喜色。

  她在等待那预料中的结果落地。

  咔、

  屋顶上传来细微的瓦片碎裂声……

  果不其然——

  *

  翌日。

  “怎么样?”莫大娘满脸焦急地走进屋里。

  满脸郁色的杜锡往内室望去,随即摇了摇头:“还是没反应,而且……”

  新妇不单是反应全无,更是连脉搏、呼吸都没有!

  “而且什么啊?”莫大娘没有心思听下去,不停地往外张望:“大夫怎么还不来?”

  “城里的大夫,肯定是要多一些时间的。”杜锡背着手,不断在房里踱步。

  族里长辈今晨热心地套了车,借予他们往长安去请大夫,这一顿来回,也是需要时间的。

  “也不知道去西山的人现在到哪了,”莫大娘捏着半旧的帕子,嘴里一直不住地念叨:“你跟阿娘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昨晚怎么弄的……怎么一觉睡醒了,人就醒不过来了呢?”

  听着她越说越不成样子,杜锡抬头,沉着脸打断:“该回来的时候总会回来,阿娘就别添乱了。”

  自家老母一直在耳边叨叨,实在是令人心烦。

  见老仆王阿婆在屋外张望,杜锡朝她点头,王阿婆得允,进屋来禀报。

  “奴刚去看过,娘子的嫁妆都不见了……”

  “什么?”莫大娘一声惊叫,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儿子。

  杜锡心头猛地一沉,背在身后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还有呢?”

  王阿婆不安地暗觑主家的脸色:“娘子带来的陪嫁奴仆也都不见了……”

  新妇病倒,嫁妆不翼而飞,家奴消失无踪!

  “啊——”莫大娘低呼一声,捂着脑袋就要往后倒,幸得王阿婆搀扶,这才勉力坐了下来。

  “我们这是遭贼了吗?”她看向一旁同样焦灼的杜锡,喃喃自语:“还是家贼,去,去,去报官……”

  正这时,院前现出道高大身影,杜锡敛神一看,正是族中出了名膀大腰圆的婶娘。

  婶娘迈着大步往里走,叫嚷道:“司娘子来了,快让让,快让让。”

  她身形高壮,愣是将走在后头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待她侧身让开,杜锡这才看清她身后的青衣少女。

  这一看,他眉峰骤然拧紧,转头看向自家阿娘,眼底翻涌着明显的不满——

  这都什么时候了?!阿娘竟还图便宜请来这么个女大夫?!

  莫大娘正头晕,见他这般神色,眼中满是茫然,不解地回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般模样。

  这女医在长安有家医馆,她月前身上不爽利,正是经族亲荐医后去长安看的病,当时无论是开方还是抓药,价钱都公道。

  今日早些时候,她想着新妇这病大抵难以启齿,所以便请这女医来看诊。

  不过,之前在医馆里,或许是光线昏暗瞧不清这女医的相貌,如今一看,这女医看着竟比房内躺着的新妇还要年轻。

  莫大娘愣了愣,随即撑着起身,往里指了指:“这新妇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今日一早起来就毫无反应,这到底是怎么了……”

  赤华点了点头,一路往内室走,莫大娘也挥开了王阿婆,跟在她身后止不住地说话。

  虽然莫大娘颇为聒噪,但赤华还是敏锐地察觉到——

  内室只有三人的呼吸——

  身后杜家母子的,还有她自己的。

  莫不是来得太迟,病人已经一命呜呼?!

  她的目光掠过桌案上未燃尽便熄灭的一小截龙凤烛,落到床榻上的新妇身上。

  新妇穿着藕荷中衣,是寻常的就寝装扮,且眉目舒展,面色红润如活人。

  光看着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赤华伸手,先搭上了她的腕脉。

  手下的肌肤细腻,薄带体温,细看之下还能看到肌肤下淡青的经络,只是……

  赤华再依次探向她的颈侧、胸口,又抬起她的手脚。

  关节未见僵止,可自由活动,但……

  这“人”虽有温度,却探不出任何脉象,胸口没有起伏,口鼻没有呼吸。

  带着几分好奇,赤华以竹制口镜缓缓探入新妇的檀口,又解开新妇身上衣物,探往身下……

  真是厉害!连她都忍不住称叹——

  好精致的木偶!

  第6章 骗术

  木偶的躯体做得逼真,胸口处装着炎日火气的机关让它有着活人该有的体温,但最让人称奇的——

  是那身宛若生人的肌肤!

  赤华以前见过人皮面具,但从未见过仿人皮具能做得如此“真”!

  这身以假乱真的白滑肌肤,应是用动物皮肤炮制而成,但却肌理细致、富有弹性。

  也不知造出这副躯体的匠人能否针对不同性别和年龄,做出不同状态的皮肤呢?

  赤华看向一旁的莫大娘:“劳烦大娘在外面稍等,容我向杜郎君问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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