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寻医馆_韦瓅【完结】(7)

  “你可知,你为何会中毒?”

  “你还记得,你夫人曾经亲手料理过肖娘子的汤药饭食吗?那时你觉得这妇人识大体,还特意夸奖过。”

  “可你知道吗?那里面多添的药,到最后都变成了现在让你心痛的药……”

  “一天一天,一点一点,经过你的手,通通都喂进了肖娘子嘴里……”

  那一勺一勺的汤药!

  他每日喂给她的汤药!

  韦安远的呼吸骤然一滞,随即如离水之鱼般大口急促喘息。

  粗重的呼吸狠狠牵扯着脸上的大片灼伤,一阵阵的抽痛顺着肌理蔓延,竟似钻透筋骨、缠遍四肢百骸,直痛得他心口发紧——

  原来……原来……

  他的阿团,他的舒意,从此不过是一抔黄土,一缕幽魂。

  最后都是因为他!他娶的毒妇!

  心口一阵剧痛——

  韦安远痛得捂着胸口径直从床上栽倒下来,重重跌在冰凉的花砖上!

  待他撑着身子想爬起来,抬头才发现——

  这屋里哪有年轻女医的身影!

  他挣扎着,终于坐稳在地上,不顾脸上的疼痛高声喊道:“来人!”

  有婢女从屏风后快步转出,瞥见地上狼狈的韦安远,急忙上前屈膝搀扶:“郎君您怎么了?”

  “司娘子呢?刚才不是还在吗?”韦安远在婢女的搀扶下坐回床上,捂着灼痛难忍的半张脸问。

  “司娘子?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了,还是郎君您让奴婢送出去的,”婢女奇道:“郎君,您该不会是睡迷糊了?”

  看着韦安远脸色苍白,额头冒出密密麻麻如豆大的汗珠,婢女慌张问:“郎君又不舒服了?要不让管家把司娘子请回来?”

  韦安远怔怔地望着那女医曾站过的地方。

  怎么可能?方才明明还在的!

  ……难道真的是自己睡迷糊了?

  “不用,我再睡一会就好。”韦安远拨开婢女的手,躺倒在床上。

  真有病也好,自己或许能早些见到阿团了。

  只是,梦里那女医说的,李氏的所作所为……

  那锥心之言,似乎还在一下一下痛击他心尖。

  他嘴唇动了动,带着疼意颤声吩咐道:“让管家来一趟。”

  *

  延康坊,寻医馆。

  晌午已过,医馆里没有病人。

  赤华从韦宅回来途中,又在坊门前买了一碗索饼,这会儿正饱得打嗝。

  她在堂中坐了许久,还未见中午歇摊的浆水郎路过,心里不知为何有些烦躁。

  下意识间,她探向袖间,随即摸出一枚赤红玉牌。

  长而方的玉牌通体赤红,不知道是何种玉料雕琢而成,她曾用火烧过,也往地上砸过,却不见它有分毫损伤。

  玉牌还没有她手掌大,一面以云雷纹刻为装饰,雕刻着“司命”二字,而另一面则有另外二字。

  “赤华。”她指尖触及玉牌上的字,无意识地念了出来。

  最初,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但她却认得这块随她出现的玉牌上的字。

  这四个字,她似乎生来便认识。

  “赤华”二字给她带来莫名的熟悉感,于是她便用这两个字作为自己的名。

  世人都有姓,而自己没有,于是她便用了玉牌上的“司”作姓。

  民间的神话传说中,司命是是掌凡人命格的神。

  赤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能掌人生死的神,但她的确有一些能力。

  譬如,她能“看见”命格。

  第5章 木偶

  长安以西二十里,咸阳县,杜家小院。

  此时夜色正浓,大红灯笼从院门一路挂到正屋檐下,吹吹打打的鼓乐笙箫还没歇下,只因这热闹还没散透。

  喜事的主人公姓杜名锡,平日乡邻都唤他一声“进士老爷”,只因他早前丁忧未被授官而闲居在家,今孝期已过,恰逢成家之年,便有了今日的新婚之喜。

  他被吃席的人多劝了几杯酒,脚下已经有些踉跄,要小厮搀扶才进得了新房。

  从纳采到迎亲,他跟新娘子崔三娘都没有正式见面,唯一一次,便是他曾隔着崔家那池夏荷远远地瞧了一眼。

  那一眼,似曾相识,却又陌生得紧。

  而今夜,他终于可以亲睹自家娘子的芳容了。

  杜锡刚跨过门槛,便见一众亲朋好友都挤在新房中,满室喧腾的喜气中混着股烟油的焦糊味儿。

  那气味闷得人头脑发胀,他不由在心底埋怨,肯定是阿娘图便宜买的红烛,不过,过后便会好起来的……

  房中众人俱让出一条道儿,内室里,团扇遮脸的青衣新娘正端坐床沿,一侧的喜娘瞥见他进门,当即热络地笑道“可算把郎君盼来了”,另一边则是垂首侍立作万福的婢女。

  杜锡虽头昏目眩,但还是推开了搀扶的小厮,强自直起腰、背着手往里间走去。

  耳边的道贺声、嬉笑声不绝,当他一屁股坐到新打的柏木床榻上,便觉坐着的地方硌得慌。

  他头晕目眩地垂眼一瞥,原是百子千孙红被上,散播了铜钱、果子、花瓣和花钿。

  而身旁与他同执一条红绸的新嫁娘,似是娇羞不已,纤手微挪遮面的团扇,试图将他窥探的目光尽数挡在扇外。

  不过,团扇薄可透光,他借着满室摇曳的烛光,依稀能透过扇面描摹出她温婉的轮廓——

  杜锡只觉仿若梦中。

  “大郎,快让我们看看新娘子的模样~”人群中的婶儿话语里透着急迫。

  杜锡眼前人影憧憧,一时竟没能分清是哪个婶儿出声。

  喜娘在一旁打趣:“想看娘子,不得进士老爷作一首‘却扇诗’?”

  杜锡回过神来,起身往前踉跄两步,稳了稳身形,笑着朝亲友一拱手,高声道:“区区却扇诗,有何难哉?”

  吟诗作对他虽不及李杜,但他毕竟考过进士,虽然排百来名,但好歹是上过榜的。

  只见他摇头晃脑在原地一转,那诗便也作成了:

  团扇遮娇面,今夕为吾开。

  低眉承雨露,举案奉高台。

  德备宜家室,弄璋喜满怀。

  当为吾门妇,一生侍夫来。

  却扇诗既成,新娘子哪还有继续遮脸的道理?

  白玉似的手徐徐放下,举着的团扇也随之缓落,她温婉娴静的鹅蛋脸上带着些娇羞忐忑,在一身青绿婚服衬托下,琥珀水眸流转间宛若犹带晨露的莲瓣轻摇……

  神思恍惚间,杜锡脱口而出:“芸娘……”

  话音未落,他心头警铃大作,牙关猛地一合,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委实不该啊!一定是酒意上头,竟让他觉得眼前的新妇是自己早已过世的未婚妻!

  杜锡扯起衣袖猛地擦了一下双眼——

  这番情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曾经在梦里见过,只是,红绸的另一头,是一个叫芸娘的娇俏娘子。她不爱金丝银线裁制的襦裙,却独爱月白素纱配藕荷色披帛,发间只簪一支莲蓬簪,行走时环佩轻响,竟比那满池菡萏更添三分灵动。

  可眼前这不是梦!

  面前青衣大袖的娇娘,是自己的新妇崔三娘!

  他兀自张皇间,全然忽略了那声错唤的喃喃让崔三娘脸上的端庄骤然开裂,漏出一丝愕然与动容。

  她张口欲说,可是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杜郎……”

  “进士老爷好福气啊!”

  “哎哟!新娘子这容貌,难怪郎君看直了眼,换我也得迷糊啊!”

  闹洞房的众人都没察觉出这对新人有何不妥,纷纷附和,有夸眉眼的,有赞气质的,喜娘也在床前高声唱合:“请郎君与娘子共饮合卺酒。”

  怔神间,杜锡手上被塞了一个瓜瓢。

  瓜瓢是新鲜的匏瓜剖开,虽然盛着微浊的薄酒,但还能看清瓜络的纹路。

  合卺酒入口,有微微的苦涩。

  杜锡一声不响,闷头饮尽,随即把瓜瓢掷于地上。

  床边坐着的新嫁娘饮完了,也把瓜瓢掷于地上。

  “大吉!”喜娘看着地上一仰一合两只瓜瓢,拍手贺喜道。

  一众附和声中,这礼算是成了。

  闹洞房的人陆陆续续离开,连原本不愿意离去、在原地闹腾的小孩儿也让父母给拎了出去。

  夜色渐浓,前院吃席的宾客陆续散去,后院也逐渐归于宁静,只余下过路狸奴偶尔的几声喵叫。

  屋里总算清静了,闷人的气息也随着人潮退去减了几分。

  杜锡不自然地在床前站了许久,心绪难平间,到桌案边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虽已凉透,却正好让他清醒几分。

  待回头再看,那貌美的新娘子,竟然真的与他已经过世的前未婚妻有六分相似!

  不过,或许是今夜被亲友乡邻劝了不少酒,他现下头痛不已,眼神不佳也是有的。

  他略一琢磨,心下愧疚不由减了大半。随后解下大红喜袍置于衣架,又依着礼数简单盥洗了一番,待神色稍定,才缓缓坐至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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