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轻声道:“都是泥潭里挣扎的苦命人罢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门外。
七月流火,蝉鸣阵阵。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海棠叶,在顾清妧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似流珠碎玉。
她倚在碧波池边的栏杆上,捏着一小把鱼食,心不在焉地撒入水中,引得几尾锦鲤争相簇拥,漾开圈圈涟漪。
“姑娘,”云岫走来,语气带着一丝迟疑,“齐武来了。”
顾清妧撒鱼食的动作微微一顿。
自半月前那场诀别后,绛雪轩的人与物仿佛都从她的世界里悄然隐去,此刻骤然听到这个名字,竟有些恍惚。
她还未及开口,齐武已快步走了进来,把一个大樟木箱子放在了地上。
他脸上堆着惯常的笑,利落地行了礼:“七姑娘安好。”
“何事?”顾清妧将手中剩余的鱼食尽数抛入池中,拍了拍手。
齐武也不多话,直接将箱子打开了盖子:“属下给您送这个来。”
箱内铺着柔软的细棉布,整整齐齐的牡丹花躺在里面。
花瓣层层叠叠,色泽艳丽,饱满欲滴,仿佛刚刚从枝头摘下,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鲜活与馥郁。
尤其是那株名贵的“魏紫”,紫红如玉,更是娇艳无比。
顾清妧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是萧珩那些被他当宝贝似的精心培育的名种牡丹,她每年春日都会去采撷最新鲜的花朵用来蒸制花露,今年因去了南阳错过了花期,还曾暗自惋惜过。
可如今已是七月,怎还会有开得如此鼎盛鲜妍的牡丹?
齐武立刻瞧出了她的疑惑,忙笑着解释:“七姑娘有所不知,这些都是花期最盛时,主子特意吩咐人小心采下,用了特殊的法子窖藏保存着的。原本早该给您送来,只是后来……后来事多繁杂,竟给忘了。今日收拾东西时才翻出,属下立即给您送来了,怕再耽搁,这花就不鲜亮了。”
“收拾东西?”顾清妧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方才因见牡丹而微亮的眸光倏地沉静下来,眉尖不自觉地拧起,“他是在为回去做准备了吗?”她的声音透出一股凉意。
齐武脸上的笑容一僵,心里咯噔一下,完全没料到七姑娘的关注点会跳到这上头,且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他一时摸不着头脑,送花不是好事吗?怎么反而像是捅了马蜂窝?
他哪敢接回河西的话茬,支吾着慌忙告辞:“东西既已送到,属下告、告退了。”说完,几乎是小跑着溜了。
齐武一路跑回了绛雪轩,额角还带着点薄汗。
他走进内室时,萧珩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眉宇微蹙,指尖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件。
听到脚步声,萧珩眼皮未抬,问道:“去哪了?”
齐武连忙躬身回道:“回主子,方才收拾冰窖时,发现了之前窖藏着的、要给七姑娘的牡丹花。属下瞧着再放着怕是不新鲜了,就赶紧给送过去了。”
萧珩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到了齐武身上。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喉结微动,声音低了些:“她……可说了什么?”
齐武想起顾清妧那骤然冷下来的脸色,心里有点发怵,垂着头老实回答:“七姑娘只问……问您是不是准备回家了?属下、属下不知该如何回话,就赶紧跑回来了。”
萧珩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一紧,他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一堵高高的院墙上。
日光正好,墙头爬着的藤蔓郁郁葱葱,仅仅一墙之隔,却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将他与她彻底分离。
他眼底翻涌着苦涩和挣扎,最终都化为了深沉的无力感。
良久,他才收回视线,一双凤眸中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淡漠。
他重新拿起信,淡淡道:
“以后……不要再去了。”
齐武困惑地挠了挠头,完全搞不懂这两位主子之间到底怎么了,明明互相惦记着,却一个比一个别扭。
但他不敢多问,只得低声应道:“是,属下明白了。”随即退了出去。
室内恢复了寂静,只余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显得格外聒噪,却又衬得人心更加空落落的。
而何园这边,顾清妧的目光落在那些娇艳欲滴的牡丹上,心里却像被块大石头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伸手拿起那朵最大的,指尖触及寒凉柔滑的花瓣,本该沁人心脾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却有些发涩。
云岫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岔开话题,指着牡丹笑道:“这牡丹还得是看洛阳的才最是国色天香呢。姑娘,说起洛阳,也不知道三小姐在那儿一切可好?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顾清妧捻着花瓣的手指微微一顿,思绪果然被牵动。
她轻轻放下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应该快了吧。三姐姐前日来信不是说了么,会赶在我的及笄礼前回来的。”
第61章 阿丑(1)
洛阳城西的街市总是喧闹的, 人流如织,叫
卖声不绝于耳。
几个总角幼童正围着一个身材修长却佝偻着背的男子,拍着手又跳又笑, 嘴里唱着顺口溜:
“阿丑阿丑, 黑黝黝,脸上沟壑能种豆。”
“阿丑阿丑,背篓篓, 吓得夜猫翻跟头。”
“洛水见了绕道走,龙门石窟都摇头。”
被围在中间的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 脸上黑黢黢的,还有几颗麻子, 容貌着实不堪入目。
他低着头,对孩童的嬉闹恍若未闻, 只是默默收紧了自己背上的药篓带子。
“去去去!谁家的小皮猴,再胡闹,小心我告诉你们爹娘, 晚上让拍花子的把你们抓了去。”
一道含着薄怒的女声响起,顾清菡快步从旁边的药铺里出来, 柳眉倒竖, 作势要赶那些孩童。
孩子们嬉笑着一哄而散。
她转回头, 看着眼前这沉默的男子,又气恼又无奈:“阿丑,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能任由他们这般欺负。你要凶一点, 他们就不敢了。”
她边说边叉起腰, 努力板起脸,想做出凶狠的样子示范给他看。
可她生得娇美,此刻鼓着腮帮子,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更多的是关切,并非怒气,落在阿丑眼中,非但毫无威慑力,反而……可爱得紧。
他微微偏过头,唇角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轻快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压下,恢复成那副木讷模样。
“走了走了,今日还要去城外采药呢。”顾清菡叹了口气,拿他没办法,转身走在前面,嘴里还在絮叨,“我说给你改个名字,你偏不让。哪有人给自家孩子起名叫阿丑的?多难听……”
阿丑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听着她清脆的嗓音像山涧清泉般流淌,叽叽喳喳地说着街市见闻、药材行情,偶尔还抱怨一下洛阳的夏天比京都热。
他始终沉默,却并无半分不耐,那双眸子里,沉淀着不易察觉的温和。
两人很快出了城,来到城北的山涧。
草木清香扑面而来,顾清菡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掏出一本手绘的药草图谱,仔细翻找,然后撕下其中一页,递给阿丑。
“喏,今天主要采这两种,金银花和刘寄奴草,都画在上头了,看好样子,别摘错了。”她指了指图上的细节,“开始吧,日落前我们得回去。”
阿丑接过图纸,认真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山涧幽静,鸟鸣溪潺。
两人分头行动,顾清菡心思细腻,眼尖手快。阿丑则是力气大,专往那陡峭难行之处去采撷。
不多时,两人的背篓都渐渐隆起,收获颇丰。
意外发生在顾清菡发现一株长在陡坡岩石缝里的上品刘寄奴草。
她踮起脚,努力伸手去够,指尖刚触到草叶,脚下的碎石忽然一松。
“啊!”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下滑去,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
一直留意着她动向的阿丑立刻扔下背篓冲了过来,蹲下身,声音带了几分紧张:“伤哪儿了?”
顾清菡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吸着气:“好像是脚崴了。”
阿丑眉头紧锁,低声道:“得罪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她的脚腕,手指轻轻按压检查。
他的动作轻柔,但碰到伤处时,顾清菡还是忍不住“嘶”地倒抽冷气,连连呼痛。
阿丑拧着眉,声音低沉:“扭到了。”
他环顾四周,找来几根坚韧的树枝和柔软的藤蔓,替她将伤脚固定起来,以免再次损伤。
处理好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矮下身:“上来,我背你回去。”
顾清菡看着他那不算宽阔的背影,脸颊蓦地飞起两抹红晕。
她自幼被教导《女则》《女训》,知耻明礼,与外男肌肤相接已是大大不妥,更何况是让人背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