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算旧账逗得哈哈大笑,就着她捏自己下巴的动作,顺势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轻松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得意地掂了掂:“我的傻湾湾,那时你初来河西,人生地不熟,我知你处处不适应。若早早告诉你银钱充足,你岂不是更觉得无所适事,整日郁郁?让你为军饷奔波,给你找点正经事做,你没空胡思乱想,也能更快地融入河西。这叫一举两得!”
顾清妧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稳住身子,听他这番歪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即想起自己如今的身子,连忙提醒道:“你稳着些!仔细摔了我和你儿子。”
萧珩笑容愉悦的大步绕去屏风后的床榻上。
而宋之卿对着满书案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只觉得头大如
斗,一会儿抓抓耳朵,一会儿挠挠腮帮,坐立难安,简直是欲哭无泪。
窗外日升月落,营中更漏滴答作响,催促着时光流逝。任凭齐武和林羽好酒好菜伺候,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咬牙切齿地往脑子里记。
转眼间,面见顾廷安的日子到了。
燕州城高大的城门巍然耸立,带着北地特有的肃穆与沧桑。
宋之卿站在城门前,用力理了理身上为了今日特意换上的文士袍,又抬手将额前几缕不羁的发丝仔细撩到耳后,努力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名士派头,这才昂首挺胸,朝着城门守卫递上拜帖,步履沉稳地走了进去。
远处山坡上,萧珩勒马远眺,看着宋之卿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洞内,剑眉不自觉地拧紧,心中难免有些担忧。
宋之卿被知府衙门的差役引至官邸花厅,言明知府大人正在处理公务,请他稍候。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起初,宋之卿还能维持着风度,正襟危坐,心中默背着那些精心准备的说辞,时不时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上一口,显得泰然自若。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茶水续了又凉,凉了又续,却始终不见顾廷安的身影。
他渐渐有些坐不住了,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开始在花厅里来回踱步,眉头越皱越紧,心里也开始七上八下,各种不好的猜测涌上心头——莫非这顾廷安连见都不愿见?还是故意给他下马威?
就在他心浮气躁,几乎要按捺不住时,耳边仿佛响起了顾清妧那清冷又沉静的声音,如清泉浇头:“戒骄戒躁,稳住心神。”
宋之卿脚步猛地一顿,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又过了半个时辰。
就在宋之卿觉得自己快要被耗光所有耐心时,厅外终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一位身着绯色四品官袍、目光锐利如鹰的中年官员,迈着方正的步子,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顾廷安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官威和历经风霜的沉凝气度。他踏入花厅,开门见山:“阁下便是萧家派来的说客?乱臣贼子,见本官作甚?!”
宋之卿一听,立刻“唉”了一声,摆手道:“顾大人此言差矣!您这话可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把您那位冰雪聪明、深明大义的亲侄女也给骂进去喽!”
顾廷安轻哼一声,撩袍在主位坐下,面色依旧沉肃:“家门不幸,只能说我家七丫头一时不察,嫁错了人。你回去告诉她,尽快和离,顾家的大门永远为她开着。”
宋之卿吓得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急切:“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萧兄与嫂子那是情比金坚,鹣鲽情深……”
“送客!”顾廷安不耐与他多言,直接下令。
眼见差役就要上前,宋之卿把心一横,也顾不得什么文人风骨、名士仪态了。
他眼珠滴溜一转,一个箭步冲到厅中那根朱红梁柱旁,在顾廷安和差役惊愕的目光中,双腿一盘,死死缠住柱子,双手更是紧紧抱住,扯开嗓子就开始大喊:“我不走!顾大人您不能只听不练……啊呸,是只听不辨啊!”
他直接把这两天硬塞进脑子里的谈判稿子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倒,嘴里嘀哩咕噜,语速快得飞起:“大人明鉴!当今天子无道,宠信奸佞,沉湎酒色,视民如草芥。忠良遭戮,国库空虚,烽烟四起,百姓易子而食。此非臣子不忠,实乃君父先负天下。”
“萧将军世受国恩,然恩在保境安民,非在效忠独夫。今举义旗,非为私利,实为清君侧,正朝纲,解民于倒悬。”
“燕州乃北地雄城,大人更是国之干城,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固守孤忠于朽木,何如携手共扶明主,以安社稷,以慰苍生?”
“且我河西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所求者不过是共襄义举。若大人允准,则燕州免遭兵燹,百姓得享安宁,此乃莫大功德。若是不允……”他卡壳了一下,随即又飞快接上,“若是不允,我主仁慈,亦不愿同室操戈,徒令亲者痛,仇者快。只盼大人三思,勿使燕州玉石俱焚。”
他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背诵,夹杂着夸张的动作和表情,说的顾廷安都愣住了。
第171章 燕王
这位知府大人为官十几年, 见过的说客、求情的、吵架的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如此……不顾体统、死皮赖脸、却又将一番大道理说得如此“顺畅”之人。
这简直是……厚颜无耻!
顾廷安指着还挂在柱子上的宋之卿,气得手指都有些发抖:“你、你……成何体统!赶快给本官松开!”
宋之卿还死死抱着柱子, 眼睛一亮, 探头望向顾廷安:“大人……肯好好谈了?”
顾廷安看着他这副无赖相,额角青筋跳了跳,挥退了上前的差役, 沉声道:“你先下来,坐下说话!”
“好嘞!”宋之卿立刻松了手脚, 利落地滑下来,还不忘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规规矩矩地坐回椅子上,只是那眼睛依旧滴溜溜地转着, 透着机灵劲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起来……
来时还是艳阳高照,此刻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远处山坡上, 萧珩勒马而立,紧盯着那扇自宋之卿进去后便再未打开的城门, 心中焦灼愈盛。
时间过去太久, 远超预期, 宋五在里面是吉是凶?
他不能再等!
萧珩猛地一紧手中缰绳,抬手吹了一声尖锐悠长的口哨, 随即一夹马腹, 策马冲向燕州城门。
随着他的动作, 身后黑暗中,数千精锐骑兵显出身形,铁甲铿锵, 马蹄声如闷雷滚动,转瞬便兵临城下,森然的杀气弥漫开来。
城头守军见状大惊失色,连忙高喊:“快去禀报知府大人!”
官邸花厅内。
宋之卿说得口干舌燥,嘴皮子都快磨薄了,刚结束一段长篇大论,赶紧抓起茶杯猛灌了几口,滋润一下冒烟的喉咙。
顾廷安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喘息:“你姓宋?与京都永昌伯府,是什么关系?”
宋之卿放下茶杯,抹了把嘴,答道:“那是我家啊!永昌伯府,行五,宋之卿。”
顾廷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你方才所说的这些话,条理清晰,切中时弊,却又……不甚像你的口吻。是何人教你的?”
宋之卿不好意思地低低笑了笑,倒也坦诚:“不敢瞒大人,大部分道理和说辞,确实是嫂子……哦,就是您侄女,给准备的稿子。不过嘛,其中也有一些是我自己的看法和……嗯,临场发挥。”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示意自己并非全然是传声筒。
顾廷安抬手摸了摸胡须,出乎意料地哈哈大笑起来。
笑罢,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宋之卿,问道:“说了
这许多宏图大义,空谈无益。本官只问一句,若燕州归附,你们具体能为燕州这数万百姓,做些什么?”
宋之卿精神一振,正欲将关于减免赋税、鼓励农耕、保障商路等详细规划娓娓道来——
“报——!”一名衙役连滚爬爬地冲进花厅,声音惊恐万分,“大人!不好了!萧……萧家军来攻城了!”
“什么?!不可能!”宋之卿霍然起身,失声喊道。
萧珩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武?!
那衙役脸色煞白,指着外面:“千真万确!就在城下!”
顾廷安脸色骤然一变,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和武力胁迫的震怒。
他猛地站起身,袍袖一甩,再不看宋之卿一眼,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宋之卿心里叫苦不迭,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小跑着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官邸,来到街道上,才发现天色早已彻底黑透。
来到巍峨的城楼之上,夜风猎猎,吹得他们衣袍鼓荡。顾廷安眯着眼,望向城下的军阵前方,那个端坐于骏马之上的银甲将军。即便隔着这样的距离和夜色,那人身上的风姿傲骨,卓然不群的气度,依旧扑面而来。
他冷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带着质问:“少将军这是何意?先是派个说客前来巧言令色,转眼又大军压境,兵临城下。这便是你们的诚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