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忆起刚才在客栈的那一幕,他揽住她的腰将她牢牢锢向自己。顾清妧在他怀里稍微挪动了下,寻了个舒服位置,头微微抬起毫厘,笑着说:“我向来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性子。”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索性将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心上人,俊美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嗓音低沉了几分:“是啊!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思绪回笼,萧珩望着远处天地相接的旷野,唇角微扬,眉眼带笑,声音清晰地落在风里:
“我乐意。”
残阳如血,将无垠的沙丘染成金红,几只苍鹰在天际盘旋。
驼铃悠远,胡杨挺拔。
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时值四月中旬,车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镇西府。
这座雄城如同卧在苍茫大地上的巨兽,城墙由夯土和青石垒砌,饱经风霜,却更显坚不可摧。
城墙上的守卫远远望见车队中为首的那抹张扬身影,立刻激动地朝城内高声呼喊:“少将军回来了!快去禀报将军!”
车队在巍峨的城门下缓缓停住。
顾清妧由云岫搀扶着,走下马车。她刚站稳,那城门便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紧接着,两队甲胄鲜明的士兵步伐整齐划一地跑步而出,分立两侧,齐刷刷地跪地,声音震天:“恭迎少将军、少夫人回城!”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和称呼让顾清妧下意识地伸手拽了拽萧珩的衣袖。
萧珩侧头朝她笑了笑,扬声道:“都起来吧。”
“谢少将军!”士兵们应声而起,如同挺拔的松柏,肃立两旁。
一名身着玄色戎装、高大威猛、面容刚毅的将军龙行虎步地从城内走出,人未至,那爽朗豪迈的笑声已先传来:“哈哈哈!好小子!总算把儿媳妇给带回来了。”
顾清妧还清晰地记得梦里那凶的能吃人的将军,不自觉地往萧珩身后缩了缩。
顾廷筠双手往后一背,哼道:“你这老匹夫,胡喊什么?婚期都未商定,现在就叫儿媳,也不怕人笑话。”
萧屹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地指着顾廷筠:“你个迂腐的臭书生,当年要不是你死活拦着,老子早就连儿子带儿媳一起抱回河西养着,何至于等到今天这么麻烦。”
“你……你个老莽夫,想得美!”顾廷筠被他这话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没看见你嗓门这么大,都已经把我家妧儿吓着了吗?”
顾清妧从萧珩身后悄悄探出半个身子,看着眼前不停斗嘴的两位,脸上写满了疑惑与惊奇。
她眨了眨眼,看向萧珩。
萧珩也有些困惑地挠了挠额角,两人不约而同地又将目光投向了一旁面带微笑的谢氏。
谢氏温和地朝他们点点头,无奈道:“一直都这样。”
顾清妧蹙了蹙眉,这跟她心中预想的不太一样啊。
萧屹一听自己可能吓着了未来儿媳妇,那洪钟般的嗓门立刻压低了好几分,神色带着难得的笨拙和小心翼翼,看向顾清妧:“好孩子,我说话就是这嗓门,习惯了,别害怕啊。”
顾清妧欠身行礼,轻声道:“见过萧将军。”
萧屹抚着胡须大笑,还想和顾清妧多说几句。
萧珩连忙上前,开口:“父亲,还是先进城吧,总不好一直堵在城门口。”
车队慢慢驶进城门,停在将军府门前,谁知顾廷筠却捋着胡须,对萧屹道:“不必麻烦了,我们在隔壁已购置了一处院落,足够安顿。”说罢,便带着妻子和女儿,走向了紧邻将军府的那座宅院。
萧珩看着老丈人一家消失在隔壁门内,忍不住抬手扶额,哭笑不得:“我这岳父大人,是有多喜欢和我们做邻居……”
萧屹看着隔壁紧闭的大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顾老迂!老子还没好好看看儿媳妇呢,就给拽走了。”他随即吩咐身后仆从:“去!告诉隔壁,晚间都过来用饭,为他们接风洗尘。”
萧珩却笑了笑,对父亲道:“父亲,您不若先派人去军营,把阿宵叫回来,保准顾伯父一家晚上准时来吃饭。”
萧屹眼睛一亮,重重一拍手:“对啊!我怎么把这小子给忘了!”
仆从领命而去。
隔壁的院子不算特别宽敞,但布局精巧,住他们一家人绰绰有余。
顾廷筠想得也周到,女儿与萧珩成婚后,他们老两口要前往寒州任上,宅邸太大反而空置浪费。
知夏和云岫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行李,布置房间。
顾清妧端着茶盏润了润嗓,目光被一个敞开的大箱子吸引。
她走近些,仔细看了看,疑惑道:“这个箱子……像是齐武和玄英一路上当宝贝似的护着的那个?怎么运到我院子里来了?”
知夏闻言也凑过来看了看,点头道:“姑娘,许是下人们搬运时弄混了?奴婢这就去叫玄英来搬回去。”
顾清妧却摆了摆手:“慢着。”这竟是一整箱的书册。
她心中觉得奇怪,萧珩虽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但在读书一道上向来是能偷懒则偷懒,何时转了性子,变得如此勤勉,还千里迢迢运这么一大箱书来?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低头看去。
这一看,她顿时目瞪口呆。
那书封上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霸道王爷的小逃妃》。
她不信邪,又拿起几本:
《冷面将军的掌心宠》《我与阁老不得不说的三两事》《风流世子俏千金》
……
一本比一本名字离谱,一本比一本瞧着不正经。
顾清妧拿着书,指尖都有些发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萧珩跑进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他一个箭步上前,连忙从她手中抽走书册,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语气还带着几分献宝似的得意:“你都看到啦?这些……这些可都是孤本,好看得紧!我还没看完呢,改日咱们一起看。”
顾清妧回过神,看着他这副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抬脚,毫不留情地踢在他的小腿上,嗔怒道:“那些贵女们说得一点没错,你就是个不思进取、毫无上进心的纨绔。”
萧珩抱着腿龇牙咧嘴,嘴上却喊冤:“冤枉啊!我练武、处理军务可一点都没耽误,看这个……”
顾清妧懒得听他狡辩,转过身去,对知夏吩咐道:“知夏,轰出去。”
知夏忍着笑,对萧珩道:“萧世子,您请吧,我们姑娘要歇息了。”
萧珩弯腰搬起那大箱子,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嘴里还小声嘀咕:“真是……知音难觅啊…
…”
顾清妧笑着摇了摇头,这冤家,真是拿他没办法。
晚间,三人如约来到将军府。刚踏入前厅,一道身影便如旋风般扑了过来,紧紧抱住谢氏。
“母亲!”
谢氏看着比自己已高出半个头的儿子,眼眶瞬间就红了,喜极而泣,双手抚摸着他的脸庞和臂膀:“快让母亲好好瞧瞧……”
萧屹喊道:“都入席吧,边吃边聊。”
众人依言落座,席面丰盛,气氛融洽。
萧屹率先举杯,声若洪钟:“来!花好人团圆,风和岁安康。这第一杯,敬重逢,更敬……”他目光扫过萧珩与顾清妧,笑得格外开怀,“有情人终成眷属。各位,满饮此杯!”
顾廷筠端着酒杯,斜睨了他一眼,“这句词,憋了多久才想出来的?”
萧屹丝毫不恼,反而哈哈大笑:“不久不久,也就琢磨了半日。总得配得上我家儿媳妇的才情不是?”
众人皆笑,气氛愈加热络。
酒过三巡,萧屹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给身旁下人使了个眼色。他立刻将一本黄历恭敬地呈上。
萧屹接过,翻到某一页,推到顾廷筠面前,手指点着上面几个日子,语气里夹杂着急切:“你瞧,我仔细看过了,五月里有几个顶好的黄道吉日。”
“五月初八,宜嫁娶、开市、纳采,诸事皆宜;五月十六,天德合,更是上上大吉,最宜婚嫁;还有这五月廿六,玉堂黄道,也是百年难遇的好日子。”
“你看看,选哪个好?”
顾廷筠拧眉,指着黄历:“怎么挑来挑去,尽是五月的?这也太过仓促了些。”
萧屹眼珠一转,理由张口就来,说得冠冕堂皇:“诶!这可不是我着急。你不是马上就要去寒州了吗?若是婚期定晚了,耽误你赴任怎么办?”
顾廷筠冷哼了一声,懒得理会他。
萧珩眉梢一挑,语气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笑意:“五月确实挺好。河西的天气,再往后就一日热过一日,办婚事辛苦,还是趁天气尚可时办了妥当。”
谢氏细细看了看黄历上那几个日子,又瞧了瞧一旁微垂着眼眸的女儿,以及眼神就没离开过女儿的萧珩,心中了然。
她伸出纤指,在“五月十六”那个日子上轻轻一点,一锤定音:“我看这日就很好。诸事顺遂,大吉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