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寒暄过几句后，温嘉懿松开了傅敏的手，眼尾微挑，无声示意裴璟上前。
裴璟长睫微掀，俯首见礼：“怀瑾见过温太师，见过傅夫人。”
闻声，傅敏的视线缓缓从温嘉懿的身上收回。
堂中一时间寂静下来，她缓步走上前拉住了裴璟的手腕，指节收紧。
温嘉懿见状特意往后靠了靠，给他们留出足够的空间。
她缓步后退，半边身子倚在桌边，有所察觉地抬眸，看到母亲的眼眶通红，几点晶莹水光隐隐作现。
傅敏目不转睛地看着裴璟，似乎在透过这张脸穿越无数时光看向什么别的人。
就好像那年谢府海棠花开之时，春日温和的风穿堂而过，她一个没站稳，重重摔在比试台上，谢潇鹤手疾眼快地弯下腰，单手将她扶起。
少女微微笑着，模样意气风发，眼底藏着山海碧波和漫天星光。
她语声清亮地对她说：“习武原本
就不是男人的专属，为何要遮遮掩掩？”
“既对这方面感兴趣，那便放手去做。纵使律法规定女子不能上阵杀敌，为天下万民做出一番事业，至少也无愧于心。”
“至少现在，你站在这个台上，能向那些人证明，我们女人，不比他们差半分。”
“起来，傅敏。”
时光在此刻翩然回转，傅敏看着他，眼中似乎有万语千言想说。
但时过境迁，话到嘴边，她只是如当年谢潇鹤扶起她那般扶起了裴璟，轻轻唤出他的小字：“怀瑾。”
眼前这副场景让温嘉懿心中也涌现出一点无端的难过和滞涩感，哪怕是方才与傅敏拥抱时都没有这样触动人心。
她太明白这种骤然得失的感觉。
记忆恢复后，谢潇鹤的脸在她眼前也逐渐清晰，有了具象的线条轮廓。
温嘉懿开始回忆起她的脸和笑容，开始记起那十天内她曾对她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她都如数家珍，所以更加明白傅敏的心境。
谢潇鹤是她的故人，是她想要走上习武这条路的启明星。
她倾慕、仰望这位云锦将军，所以和温缚修想要尽一份微薄之力助她脱离苦海，却没想到最后得到的是她猝然离世的消息。
故人走了，但故人留下了一样遗物。
温嘉懿垂下眼，忽然想起那句话。
倘若故人留下来的遗物，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呢？
第59章
裴璟和谢潇鹤其实不算十分相像。
如果按照温嘉懿的话来说, 单论性情，她认为谢潇鹤是一个内外反差极大的人。
谢潇鹤这张脸美得不带任何攻击性，眉宇间温润清俊, 杏眼黑亮清澈, 五官深邃俊美。
甚至第一眼看上去显得有些弱不禁风, 完全不像是会舞刀弄枪的女子。
而恰恰与之相反的是, 她从来不是那种比武时因力量悬殊便让对手输她三招的女子，更不是那种会令麾下将士于战场浴血锋刃, 自身却在阵前脱逃的将领。
弱柳扶风的女儿姿态下，谢潇鹤立誓不失本心, 永远只为天下万民而战。
她佩戴着一副银色面具，替兄长谢悬活了十年, 拥有虽然温和却强大、且坚不可摧的内核。
而两人也并非没有任何相似点。
站在温嘉懿面前的少年有一双和他母亲很像的、能够摄人心魂的眼睛，让人只要看到这双圆亮通透的眼就会忍不住想象, 能生养出这样一副好皮囊的人，面具下又该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初次见面时, 尽管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温嘉懿最先注意到的还是这双漂亮的眼睛。
裴璟礼貌垂首, 虚抬住傅敏的手掌, 姿态谦卑恭敬：“傅夫人有礼。”
傅敏握紧他的手, 哽咽着摇头, 眼底一片湿意：“好……好……不必多礼, 怀瑾。”
少年垂眸敛目，掩下眉间情绪，微微扶了一把她的小臂，再度躬身行礼道：“还望夫人保重身子，怀瑾无碍, 今能见夫人安好，已是万幸。”
傅敏拭去眼角泪痕，抬手轻触他乌黑的鬓角，满目疼惜：“眉眼竟还和你母亲……”
她的脸色苍白，话音骤然顿住没了下文。
一旁静立的素箩察言观色，目光微抬，快速扫过周围人面上的神情，敏锐发现接下来的谈话或许有自己和温子瑜不能听的秘辛，便识趣地寻了个由头先行和他离开前厅。
温子瑜最开始站在边上，饶有趣味地看着这出母女相认以及丑……俊女婿见丈母娘的好戏，忽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扯住他的手臂，他抬眼看去，发现是素箩要带自己走，随后愣在原地，显然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不是温瑾带着她那个小情郎裴世子见家长的日子吗？俗话说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反正早晚都是一家人，难道还有话是他这个深受敬重的兄长不能听的？
素箩无可奈何地笑着，她神情淡淡的，没有向他过多解释什么，用一种“你不用知道那么多只要每天开开心心就好”的眼神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温子瑜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她温热的指尖缓缓下落，转而顺势牵住了他略显寒凉的掌心，素箩向温缚修行礼，声线恭谨：“属下带主人先行告退。”
温缚修沉声颔首：“去吧。”
霎时间，温子瑜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望着两人牵手离去的背影，温嘉懿没忍住低下头弯起唇角。
他们不清楚这些陈年旧事，温缚修和傅敏也没有想让他们知道的打算。
作为温家下一任内定的少主，这是属于温嘉懿的责任，她既然想要拥有号令温家上下的权利，就必须将这些沉重的东西负担起来。
其余几人在堂中静默片刻，正事要紧，温嘉懿撑着桌案起身，不欲再多说什么别的，直奔主题。
这次回到温府，她原本瞻前顾后，无论言行举止都多有掣肘束缚，不仅需要思虑考量温缚修和傅敏的立场，还得让他们能够名正言顺地接受裴璟。
但自从恢复记忆、再加上那日看过书房中谢潇鹤留下的那封信后，这项顾虑就已经完全被打消。
温嘉懿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逗留，她首要目的就是尽快问清谢潇鹤身死后，曾经在她麾下做事的那些旧部近来情况到底如何，以便制定接下来的对策。
当年谢潇鹤率军挥师北上，平定北疆族群得胜归来，而后谢悬以“云锦将军”的身份悄无声息将她代替，两人名义上各归各位，她也应了温缚修的求娶嫁给温缚修。
一切都似乎渐渐回归正轨，但在摘下那副能够遮掩他所有不堪的银色面具后，谢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云锦将军”手下的亲信属从里里外外都换了一批。
对外，他宣称麾下数位亲近的将领已经年迈，接着遣散其部下赏赐千万，允准告老还乡颐养天年，说是因年岁已高遣散，实是虐杀殆尽，只留下至死忠于谢家的几支亲卫部队。
“忠于满门英烈的谢家”跟“忠于声名在外的云锦将军”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谢悬要留下的是忠于谢家的人，而非忠于云锦将军这个名号的人。
此举虽残暴不仁，却永绝后患。这些兵卒或将领在军营中与谢潇鹤并肩作战多年，同袍戍边、携手破敌，深谙其用兵韬略，而且经年累月养成的章法习性非一朝可改，他不能在这方面露馅。
二来可以借此机会牢牢掌握兵权，将“云锦将军”麾下的势力彻底收归，最重要的是根除异己，肃清军心。
孝文帝既然默许谢悬将其李代桃僵，他便也要给高居其上的皇帝带来能写在明面上的好处，表明忠心以固皇权根本。
总而言之，谢悬既欲窃拥三军兵权，在此过程中又需掩人耳目、隐匿身份，只能兵行险招，且军中究竟有多少谢潇鹤的心腹他难以预测，自然半分隐患都容不得留。
思及此，温嘉懿垂落的视线微冷，若此次南下有机会能寻回这些旧部，便是她撕开谢悬伪面的有力人证。
她很快收敛好情绪，缓缓提步走到裴璟身边：“潇……”
裴璟轻轻看了她一眼，温嘉懿清亮的目光不期然撞上他的视线。
她立刻反应过来，轻咳一声，出口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女儿此次回府，是有一事心下琢磨不定，需要与父亲母亲商议，征求你们的意见。”
温嘉懿抬眸道：“有关谢将军的事情，不知父亲母亲现下有何
打算？”
闻言，温缚修平静的神色一滞，半晌没有出声。
见他保持沉默，温嘉懿的眸中似有些许不解之意。
难道这是什么很难以启齿的事情吗？
不就是派人去查谢潇鹤当年那些旧部的行踪？
即便那些旧臣早被谢悬的人私下抄家杀了个干净，兜兜转转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至于沉默至此。
一片寂静中，最后是傅敏替他开了口，她看向温嘉懿，语调放轻道：“嘉懿，母亲不想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