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这个好处是什么,两人沉默下来,谁都没有出声。
车驾缓缓停下,温嘉懿敛起神情,三两步跳下了马车。
正午时分的太阳光束慷慨洒下,照在马车侧边,这个视角平视过去,少女的半边身子沐浴都在灿烂无边的光影中,也将她分明的轮廓晕得愈发柔和,像晕染了一层朦胧滤镜。
飘逸如春水般的青色衣摆被风吹起,温嘉懿轻轻掀起眼皮,回身向裴璟伸出手。
时光回流倒转,他重复着过往每一次的动作,师父向他伸出手,于是他将手放了上去。
素箩知道他们今日要回来,一早就在府外等候,她走过来,轻咳两声提醒:“少主,您稍微收敛一下。”
收敛?温嘉懿神色疑惑,她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自己:“我看上去很嚣张吗?”
素箩:“……”
后面悄无声息走近的温子瑜突然冷不丁地哼笑一声,他的视线没放在裴璟身上,而是继续对着这个便宜妹妹阴阳怪
气。
“怎么会嚣张?当然不嚣张了,温瑾可是我们整个温家最守规矩、最懂事的,一会你们两个见了父亲母亲手也不用撒开,就一直牵着吧,反正将来迟早都是一家人,不用讲究那么多虚礼,你说是吧素箩?”
温嘉懿:“……”
裴璟:“……”
第58章
温府内。
堂前站着的女子一身深红色圆领锦衣, 梳着常规的妇人发髻,看上去虽已年过四十,但两鬓依旧乌黑, 容颜姣好, 步态矫健。
或许有常年习武的原因, 岁月变迁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反倒沉淀出些许温润端凝的气度。
傅敏微微叹了口气,她攥着衣袖, 指节泛白,在堂中来回踱步, 步履间满是焦灼之意。
“缚修……我们有多少年没见嘉懿了?”
看着她紧张不安的模样,温缚修动作轻柔地拉住妻子的手, 低声安抚道:“别担心,嘉懿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怎么能不担心?你总这样安慰我, 可我宁愿她不懂事。”
“我害怕……害怕嘉懿她会怪我们、怨我们。”
害怕她因为这些事情就和我们生疏了。
这么多年匆匆而过,他们狠下心将她孤零零一个人扔在相宁寺, 对她近乎不闻不问。
长安城中人人都道温家少主徒有虚名, 空拥其位却无权无势, 不过是个被家族遗弃于相宁寺的孤女罢了。
毕竟没有哪个显赫的世家大族会放着身体强健的长子不去重用, 反而去将心思放在一个孱弱多病的幼女身上。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承平三年, 温瑾其实在父母的期待和爱里出生。
只是天不遂人愿, 谁也未曾料到这个孩子胎里先天不足, 从出生起便缠绵病榻,一度沉疴难起,医官几番诊治皆束手无策。
回想起当年温瑾尚在襁褓中病重垂危,最后奇迹般地起死回生,傅敏的指尖仍忍不住微微发颤。
有人曾给过他们一张字条。
——将其送往相宁寺, 直至时机成熟,方可保命。
不管信与不信,那张字条都是当时他们唯一的希望。
作为母亲,傅敏无疑是心痛的,十月辛苦怀胎,自己的孩子出世不久便病入膏肓,还要因病被迫分离两地。
即便岁岁牵挂,也不敢有半分表露。
但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她依旧选择将温家少主的位置留给温瑾。
后来,无数个翻来覆去难眠的夜里,傅敏都忍不住想,这个女儿为什么如此命苦,若有可能,她宁愿以身相替代她受苦,也不愿让她年纪轻轻就遭受这些疼痛和磨难。
傅敏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将温瑾带到这个世界上,是她的自私给这个孩子带来了数不清的苦难和泪水,她应该给她机会怨恨自己的。
“吱呀”一声,门被素箩缓缓推开。
傅敏抬眼看去,没来得及再思考那么多。
窗外渗漏进来的光晃过庭前少女精致漂亮的眉眼,温嘉懿迈步走进,神色淡淡地抬眸望向堂前看着她的两人,一双秀眉微拢。
她还在想素箩方才对她说过的话。
*
“三殿下那边暂无异动,一切正常,近几个月他久居宫中,令牌出入宫闱内外皆有明细记录可查,暂时看不出什么问题。”
裴璟落后几步,温嘉懿和她并肩走在最前面,素箩垂眸敛目,一字一句低声汇报着。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谨慎,没有任何疏漏和错处。
素箩是五年前温缚修特意派给温子瑜保他平安的暗卫,平日里若无主家急召,一般只会听从他的号令,但经历过地下赌场和冬狩的事后,她对温嘉懿的谋略成算已是十分佩服,甚至已经习惯对她自称属下。
“其中有一事着实奇怪,属下察觉……永安郡主身边的侍女千夏,近来频繁出入地牢水域。”
青色衣摆轻扫过鹅卵石地砖的纹路,听到这句话,温嘉懿的脚步顿住,眸底忽的掠过一抹冷光,侧身蹙眉问:“地牢水域?”
素箩点头,解释道:“地牢水域乃是宫中内狱的极刑之地,位列九十九重地牢之首,本朝开国至今,唯有犯下重罪的妃嫔或大臣亲眷才会被带到这里,日日夜夜受此刑罚。”
“也正因如此,守卫此地之人通常是陛下身边最为亲近的一批禁军卫队,寻常宫侍根本不得近前。”
话音顿了顿,她又接着补充道:“在此受罚者,需常年累月囚于寒水深处铁笼内,四肢五感日夜受阴寒蚀骨之痛,因该刑罚实在酷烈至极、折辱深重,且多半再无生还可能,是以宫中鲜少启用此地。”
温嘉懿的睫羽轻颤,她淡淡垂眼,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食指上那枚玉环的缺痕,尖锐的刺痛感一阵阵传来,似乎是想起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属下按照这条线往永安郡主身上查,发现郡主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未曾出府,起居如常并无异样,依旧每日在家祠内礼佛抄经,只有其侍女千夏行踪诡异莫测。”
素箩观察着她的神情,继续开口道:“少主,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属下已暗中在地牢周边布控人手,但地牢水域守卫森严,若无帝后亲令手谕,恐难以深入探查。”
太阳光在清透的眸底明明灭灭,半晌,温嘉懿缓声道:“你是想告诉我……永安郡主大费周章,是在地牢中找什么人?”
“属下不敢妄加揣测。”素箩应着,语气凝肃:“但此事太过蹊跷,郡主养在深闺,向来谨守规矩,怎会让侍女乔装打扮,屡次涉险去往地牢。”
依素箩所言,地牢水域暗潮诡谲,常年封禁,谢春盈乃当朝郡主,既无公差在身,亦无亲眷囚于此地,这般行踪实在反常。
等等。
亲眷?
永安郡主,谢春盈的亲眷?
那日在天音楼中,秦明月的话忽然在她耳畔响起。
“永安郡主,谢春盈。”
“她看上去很风光对吧?”
“其实,她在和你做同样的事。”
“去找她吧,她会帮你。”
“……”
“……”
思绪回转,再次见到温缚修和傅敏,温嘉懿的动作一顿,并没有什么很大的情绪波动。
尽管明白这对夫妻就是她的父母,首席执行官的面上依旧淡然平静。
十几年前,001曾在这个时代躲藏时空管理局对她发布的一级追捕令。
屋檐上,她见过他们为谢潇鹤四处奔走的模样,在某些时刻清楚地知道他们对谢潇鹤的真心,所以也愿意对“温嘉懿”伸出援手,愿意相信他们的所作所为不会害了裴璟。
在这世上,真心要紧,也最难得。
温缚修自主座起身,神色沉敛难辨。
温嘉懿换上一副明媚的笑脸,她微笑着一步步走到他和傅敏面前,正欲屈膝行礼,他抬手扶住她的臂弯,声音里亦有几分藏不住的哽咽:“回来就好。”
她抬眸望去,眼底清澄无波:“是。”
傅敏看着她的脸,怔怔地没有出声。
温嘉懿唇角勾起,漾开浅淡弧度,转身张开双臂拥抱了下局促的傅敏:“母亲怎么不说话?身体近来可还安康?”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傅敏试探性地握住了她的手。
接下来再也没有任何动作,此时此刻,她短暂忘记了一切,只记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平凡不过的母亲。
傅敏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地看着多年未见的女儿,不舍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好像要将这些年缺席的时光都细细补回来。
接着她不住地点头,喉间哽咽道:“好孩子,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啊。我很好……母亲很好……你呢?嘉懿……你还好吗?”
温嘉懿漂亮的眉眼弯起,笑意清浅:“见到母亲安好,女儿便也跟着一同安好了。”
在言语间,她与他们说话的姿态十分熟稔轻快,仿佛在相宁寺生活了十五年的人并不是她,也从未与他们有片刻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