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眠仓、营养液、时光机,这些都是他闻所未闻的名词。
裴璟生活在一个思想落后,甚至一切都落后的封建时代,这个时代尊卑有道,皇室制定的礼仪秩序比平民百姓的性命还重要。
但还好他遇见了师父。
他从小处处受师父的教导,她教他男女无差应该生而平等,教他人无高低贵贱之分,教他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师父的灵魂自由不屈,领先这个让他痛恨的朝代五千年,也在无知无觉间让他的生命延续到她所处的那个时代,让他在思考时伸手可以触及到一点遥不可及的先进。
裴璟没有问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也没有问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最终结局。
慢慢听她说完,他的目光缱绻,显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之意,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的裹住:“所以在那个世界,你过得好吗?”
如同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微风猝不及防拂过,裴璟淡声出口的问题像是灵魂一击,温嘉懿的喉间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灯芯爆开的声音噼啪作响,映得他俊美无双的侧脸忽明忽暗,她想起那日裴璟对她说的话。
——“她并不是无所不能,她也有很多想做但不能做的事,也有很多苦痛。”
这一刻,温嘉懿抬眼撞入他漆黑如墨的眼底,忽然觉得,或许谢潇鹤真的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为了执行时空任务,首席执行官穿梭于各个世界,从不会幻想未来。
因为她生在无数人向往的未来中,从不信所谓的命运注定。
但当年谢潇鹤告诉她,活下去,未来有人在等你。
那时,她心中难免会生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未来会不会真的有人在等待她去拯救?
这个人是谁?又是什么样的人?
长窗外有两声鸟鸣撕裂寂静响起,红梅幽香飘渺传进,温嘉懿微笑着后退几步,漫不经心地将半个身子
倚在窗边,终于坦诚道:“其实,我过得并不好。”
“在我的家乡,作为其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首席执行官,我要被迫接受很多非人的折磨和训练。那些教导、规矩、还有失败后必须承受的刑罚,每一次都让我精疲力尽,让我无数次想要放弃,想要离开。”
“就如同你不喜欢这里一样,曾经的我也很讨厌那个世界。”
听到她过得不好,裴璟的心脏骤然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感,垂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温嘉懿注意到他面上溢于言表的难过,将语调放得更轻:“后来在一次任务中,我遇到了你的母亲。”
恢复记忆后,她又一次在裴璟面前光明正大地提起谢潇鹤的名字,而这次她的心底已经没有最开始强烈翻涌的不甘和怨恨,所有埋藏的情绪和感情逐渐趋于一种诡异的平和。
温嘉懿甚至已经可以神色自若地讲出她的故事:“在我心里,她教会了我很多事情,是一个很好、很出色的女人……她的经历与我相像,却又不同。无论受迫还是自愿,她都走上了一条……如果换作我,绝对不会坦然接受的路。”
“为什么有人会愿意顶着另一个人的身份活下去?她奋不顾身地流血厮杀,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功名、勋章,都尽数捆绑在她同父异母的兄长身上,千百年后,世人提及云锦将军,只会想到谢悬。”
“而提起她,得到的只有一句‘谢家嫁给温家家主的那个女儿’。”
说这些话时,温嘉懿并没有把裴璟完全当做谢潇鹤的孩子,言语间更多的是让他感受到一种身份和地位上的平等。
这种来自年长者或是上位者潜移默化的认可,能够让他以一个最普通也是最平凡的视角去认真了解他的母亲。
“我知道,身处在一个皇权至上的封建时代,想要试图反抗这些很难,可能搭上自己这条命也毫无水花。甚至从某些方面上来说……身为闺阁女子,她们的抗争和呐喊都是毫无意义的。”
“但最让我没想到的是,从头到尾,从生到死……她竟然从来没有一刻认为这世道对她不公。”
这是最令温嘉懿不解,却也是在不经意间最打动她的地方。
谢潇鹤认为,人活短暂一世,来去不过几万日,只要能读上书、和阿娘在一起吃饱饭便很幸福。
若再幸运一些,能够遇上自己的伯乐或是足够好命投胎到世家大族中,有机会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愿望,那更是了无遗憾。
至于哪条规矩制度曾让她读不上书、吃不饱饭,实现不了理想,那些都不再重要,无需过于纠结执着。
生便高高兴兴的生,死便痛痛快快的死。
她看上去很心软很好说话,实际上却比谁都狠心决绝,谢潇鹤永远不会回头看曾经经历过的伤痛,而是选择在并非线性向前的时间线中,永远坚定不移地走向未来。
即便那条路很苦很难,她走到尽头,最终什么也得不到。
纵使如此,仰不愧天,俯不怍人。
第51章
案上的烛芯爆起一点微弱星火, 转瞬之间湮灭在无尽的夜色里。
温嘉懿换了个姿势靠着,她轻轻垂下乌黑的眼眸道:“替兄从军、女扮男装……被人遗忘,这个时代不会再有人知道云锦将军面具之下的真实名字叫什么, 也不会有人知道她为大梁江山所付出的血泪汗水, 这些话是不是光听着就足够义愤填膺?”
“而你的母亲平静地接受了这对她来说并不公平的一切, 原先我不懂, 后来我明白,原来那些也是她理想中的一部分, 她只是换了个身份去达到她的目的。”
“她对我说,人若永远困囿于原地, 永远执拗于过去的苦痛,就永远不会感到满足。”
“可是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如此乐观豁达吗?我虽竭尽全力想要明白, 却不是打心底里相信。所以那时我心里总有疑问,总自说自话为她怨恨不平, 想要为她报仇。”
闻声,裴璟默默攥紧了掌心, 他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这张脸展现出的模样清隽温雅, 眼角眉梢都是干净无辜之意, 看向她的目光沉静如深潭, 却只有唇色略显苍白。
从前师父绝不会和他说这些, 有关母亲的任何事在她心里都是不可提及的伤痛, 只要稍稍触及便会让她大发雷霆。
尽管肩上有伤,他依旧姿态端正地坐在楠木椅上,飘渺的视线很克制地落在她身侧,温嘉懿想起什么,笑了笑又道:“因为她是我见过最纯粹、最挚诚的人, 有一颗难以磨灭的赤子之心。”
微凉的夜风透窗而入,裹挟着东南角几缕淡淡的红梅香,拂动她鬓边的乌黑碎发,仿佛给她此刻所说的一切都蒙上一层不深不重的滤镜。
“再后来,她握着我的手,告诉我,活下去……未来有人在等你。”
过往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温嘉懿睫羽微垂,遮住黑眸中的一点微末笑意:“我当时不相信她说的话。你知道的,我不信命,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更相信我自己。”
“怀瑾。”她掀起眼眸看向他,尝试为他讲述整个辽阔宇宙:“命运这种东西,玄之又玄。其实,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之外……重洋远渡后,还有许多你从未见过的不同国度,他们奉为圭臬的统治制度与我们大相径庭,甚至包括宗.教信仰都与我们截然不同。”
裴璟就像一个无比听话的学生,眉宇间带着几分专注,他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出一些回应。
“那里的人,有一套独属于他们信奉的神话体系。”
“就像我们的老祖宗在几千年前也曾流传下来过许多神话故事一样,在那些国度生活的人们喜欢将各种自然现象……或是生来便存在的自然景观,像太阳、海洋、大山等诸如此类的东西,认为是神灵对他们降下的恩赐。”
“所以当这些东西被毁灭、被催杀时,他们便觉得是神明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满,故而降下自然惩罚,他们觉得是命运使然,人类终其一生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改变。再者受教育影响,那里的人不会选择反抗神明,他们会选择包容、接纳……甚至责怪自己没有得到神明的垂怜。”
温嘉懿继续道:“而我们却不同。在我们独创的神话体系中,若有山阻碍了人的路便移开,若有海消亡了人的生命便填平,若有太阳炙烤了人的眼睛便摘去,桩桩件件都在告诉我们,人非草木,人定胜天。”
人定胜天。
这四个字那么轻,又那么重,在裴璟的心间骤然掀起千重惊涛骇浪,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动。
他贪恋依存地看着她,眼前人身为时代最强的时空执行者,来往穿梭过无数世界,知道古往今来所有过去历史线的结局,她明明已经站在世界的尽头和终点,有资格高高在上俯瞰所有人。
但此时此刻她居然愿意低下头对他说,即便是每个过去的时代已经注定好的结局,也依旧要遵循人定胜天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