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所谓卧底，或许也不是真正的卧底。
从穿来大梁第一天起温嘉懿就在疑惑，裴府究竟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情，值得当朝太师主动打破这种不争不抢的微妙平衡，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安插进来打听消息。
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或许他们想借着让温嘉懿在裴府卧底的名义，由她自己发现去这桩秘辛背后的真相，将一切都摊开来，给予她选择。
——要不要揭露云锦将军面具下的真实身份？
在天下万民的印象中，这位云锦将军银枪破阵、骁勇无双，能率轻骑踏碎漠北风雪，斩兵夺旗威震边疆，也能于万军中取敌方将领首级。
他的一杆红缨枪映日，血染战袍仍不退半分。
威风凛凛的云锦将军，无所不能，无所不往，他是无数人心中的英雄豪杰，话本传奇都道不尽其赫赫战功。
人不能是完美的。
同样的，这个时代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有一个连当朝皇帝都知道，而他再三权衡后却依旧选择隐而不发的事情。
皇后娘娘的嫡亲兄长，谢家长子谢悬不是云锦将军。
真正勇冠三军的云锦将军其实另有其人。
谢潇鹤的银色面具之下，有着封建意志杀不死的自由灵魂。
“南下？”温子瑜蹙眉回忆着：“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已经离开京城了？母亲前几日确实曾说过有事要处理，需要随父亲南下一段时间，府中琐事都交由素箩打理。”
“只是我没想到会走得这么快。”思考片刻，温子瑜又道：“我记得他们似乎向我提过一嘴，好像是因为什么武将旧部在南边边境被找到的事情。”
温嘉懿猝然攥紧掌心，她缓缓道：“……什么武将？谁的旧部？”
“当然是云锦将军啊。”
温子瑜自然道：“你忘了吗？祖父从前当过锦衣校尉，数十年前曾在云锦将军麾下效力过一段时间，所以受祖父影响，母亲自小便喜欢习武。”
“若非我朝律法使然，算起来，母亲也能算得上谢将军的半个门生。”
*
裴府，西侧殿中。
庭院寂寂，有风穿回廊的轻响呜咽声
。温嘉懿攥着裴璟腕间微凉的修长骨节，单手推开殿门。
她将人按在榻边坐定，接着翻箱倒柜地找出几大盒上好的药膏。
温嘉懿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下，这其中有一瓶还是当初裴璟给她治疗颈部红痕的，也被她当做没用的物件随手扔在这里了。
披风领口的绒毛沾了雪粒，冰凉地贴在颈间，温嘉懿挑了几瓶走过去，褪去披风，力道极轻地掀开他的衣服。
烛光在裴璟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光，连带着鬓边垂落的碎发都显得格外温顺。
温嘉懿抬眼，望见他眼睫垂落如蝶翼，遮住了眸中细碎的几点光，只露出削薄的下颌线绷得微紧。
她略有些不太自然地垂眸，视线转回看着眼前这道血肉模糊的箭伤，微微蹙眉道：“怎么伤得这么重？”
而且受了这么重的伤，回来的路上他居然能做到一声不吭。
“不重。”裴璟低声道：“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
“我是第一次给人上药，不太熟练，要是动作没轻没重，或者弄疼了你就喊出来。”温嘉懿最清楚裴璟的性格，他向来不喜欢轻易示弱，她微微叹了口气：“这是在我面前，我不会说你的。”
裴璟轻声道：“我疼了，你也会疼。”
她不假思索：“这不一样，你的身体怎么能和我比？”
温嘉懿这具身体虽然是正常古人躯壳，但穿越时空并不会改变人的精神力。
作为首席执行官，即便001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受了很严重的伤，也依旧可以依靠精神力使自己的感知不那么集中在痛感上，达到驱散部分痛觉的效果。
可裴璟不同，他没有经过高强度的严苛训练，无法拥有她那样强大的精神力，如果说两人之间的痛感互通是瞬时连接在一起的，那么当她感到一分痛的时候，那一刻他的痛其实有十分。
裴璟没接话，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轻声细语道：“你似乎很讨厌三殿下。”
冰凉的药膏被她小心翼翼抹在伤处，温嘉懿觉得他转移话题的能力甚至还不如自己，她指腹一顿，抬眼看向他：“你肩上这道伤，是三殿下的人所为。”
“嗯。”裴璟轻轻垂眸颔首，模样和姿态都温顺得不像话：“就算我之前没有猜到，看到你的表情也猜到了。”
“什么表情？我脸上的表情很明显？”
“是很明显。”
裴璟神色认真道：“你脸上写着，‘这个人做了很过分的事’。”
温嘉懿终于没忍住笑出声：“你的形容还挺准确。”
第50章
指尖重新覆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药膏化开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温嘉懿发觉方才两人之间的气氛过于严肃，而裴璟宁可忍着疼痛也不想让她难过, 也要想方设法逗她开心。
思绪一滞, 她唇角的笑意缓缓敛起：“有件比较麻烦的事, 我需要告诉你。”
“现在的三殿下, 并不是他本人。”
“他是我在家乡的……”
话音未落，温嘉懿沉默着想了很久, 有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挚友？似乎根本谈不上。同事？好像又有点生疏。
在她犹豫的几秒钟内，裴璟轻轻弯了下唇角, 察言观色地体贴接话道：“他是你在家乡认识的人。”
“是。”温嘉懿话音微滞：“我之前曾与你说过，在我所生活的世界里, 我是那个时代的最强能力者。”
殿中烛火明灭摇曳，边缘晕着暖芒,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在地砖上。
烛影在纤长的眼睫投下几点细碎暗光, 她垂眸继续道：“秦书……他执行任务的能力仅次于我, 自从大梁发生时空紊乱现象后, 他是第一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
“所谓时空紊乱, 意思就是大千世界中某个时代的最终结局会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 即将走向崩塌。”
“而每个时代的时空紊乱, 背后都有其根本原因, 秦书在这里耗费了很多时间也没能找到大梁产生紊乱的根源，是由于当年你向陛下所求的那个愿望。”
那年001因擅自留在任务世界照顾故人之子，被管理局强制追回后启动二级刑罚，强行抹除任务记忆。
尽管时过境迁，裴璟却很清楚地记得。
承平十一年, 师父死在城郊的庄子，死在一个淙淙彻暮的雨夜，裴璟从那以后都害怕下雨天。
但他知道师父无缘无故死得蹊跷，又隐约猜到她的身份与众不同，所以他第一次使用了皇帝许给他的愿望。
金漆雕龙的宝座之上是不可动摇的九五至尊，裴璟虽然姿态卑微地跪着，脊背却是直挺的：“裴璟恳请陛下奏准，希望治国之道往后加入女子课程，允许女子学习。”
从此，齿轮转动，命运的轨迹开始发生偏移，大梁朝的时空也逐渐走向另一个结局。
“是这个愿望导致所有皇室女子有机会跻身朝堂、共议国政。而在这件事发生之后，秦明月出色的政治天赋使她在其中脱颖而出。”
温嘉懿浅淡的目光很轻地落在他眼中，清亮眸色微沉：“我之前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魂穿到秦书身上，因为只要是来到这个世界的时空执行者，最终都只会有一个无法更改的目的，为了完成任务，他完全可以拥有一个更方便的身份。”
“不如你猜猜，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肩上刺骨的疼痛感渐渐散去，裴璟轻掀眼睫，修长的手指搭在膝头，声线清润：“辅佐三殿下登上皇位。”
温嘉懿微微挑眉，心道不愧是她教出来的学生，面露夸赞：“聪明。”
“不过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或许是真正的秦书知道了一些事情，而在这些事情的选择上，他与秦书有所不同，只能取而代之。”
她省去了中间的弯弯绕绕，也没有向他解释很多生涩难懂的名词，但裴璟不需要提问便能够明白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周遭寂静下来，两人心照不宣地看着对方没有出声。
现在系统与管理局失联，信号屏蔽，没有任务系统的干扰，温嘉懿不再受理事长的管辖控制，可以肆无忌惮地向他讲述自己曾经的经历。
她可以告诉裴璟自己没有真正的名字，在新公历时代，所有拥有排名的执行者都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编号。
而她是其中的魁首，编号001。
裴璟安静地坐在原地听温嘉懿说话，她的指尖微凉，划过虚拟无度的空间，而他在咫尺之间认真地听她描摹勾勒另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模样。
对于他来说，温嘉懿口中的那个世界是无与伦比的。
她的一切描述都崭新而稀奇，都充满诡谲鲜艳的丰富色彩，那个时代的摩天大楼直插云霄，大屏上的数据流如一道光束流淌而过，街巷角落被全息投影映得如梦似幻，四处都飘着梦幻的微末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