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看造化吧。”
泪水浸湿衣襟,傅敏的肩膀不住颤抖,抱着尚在襁褓的温嘉懿哭得伤心。
温缚修站在一边,眼眶通红。
一束白光忽然晃过。
那缕曾被献祭脱离身躯的残魂跨越岁月和天地,丝丝缕缕渗透、穿入了即将咽气的温嘉懿身上,在一瞬间将她救起。
她原本微弱得几乎断绝的气息,骤然变得绵长鲜活。
“等等……”
“家主,夫人,小姐好像又有呼吸了!”
哭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响起。
“奇了……真是奇了……小姐竟然活过来了!”
另一位医官闻言立刻上前探了探脉搏,失声惊呼。
屋檐上,见到温嘉懿起死回生,001冷漠地收回视线。
这世上可怜人实在太多,裴骁璎也好,眼前这对曾试图帮助谢潇鹤的夫妻也好,他们都不敢挑战一个封建时代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们谁都不敢豁出去。
每到这个时候,001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谢潇鹤的旷达豁然。
为什么她总能接纳、包容那些苦痛,被兄长李代桃僵,冒领军功,甚至惨死在荒山野岭间,她都始终劝她不要怨恨,不要报仇,而自己却总在为之困扰,为之不平。
为什么一个时代的各家势力之间,帝王总是要依靠一方去制衡另一方,哪怕知道一方是对一方是错也要包庇。
好废物的帝王,好无能的时代。
这一点永远无法撼动,永远没有人能改变最本质的东西,所以即便孝文帝知道真相又能如何,他知道的不仅是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面具下的真实身份,更是一桩世家大族辛苦遮掩的秘辛。
仅凭这件事,年轻的帝王就已经拿捏住了整个谢家。
【系统提示,执行者已完成当前委托】
【请尽快回到现实世界】
【警告!请执行者尽快回到现实世界】
【警告!请执行者尽快回到现实世界】
001面无表情地抬手关掉眼前浮现的控制面板,瞬影消失不见。
她曾经经历过太多人的生死。
她走过尸山遍野,也见过刀剑无眼,唯独那一日,她撞见谢潇鹤惨死的景象,第一次选择了违背时空管理局的规定,擅自留在任务世界,照顾故人留下的孩子。
她用两年的时间隐藏自己的行踪,逃过任务系统与管理局的追捕,只是等她再次回到大梁时,却已经收到了皖鸿将军早已战死沙场的死讯。
001知道此事有重重疑点,但她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展开调查,她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偷来的,必须用在刀尖上。
她听从谢潇鹤的话,将怀瑾送至裴府,看着怀瑾在她面前一日日长大,看着他逐渐成为一个无可挑剔的世家公子。
这个玉树临风、面若冠玉的少年,有一双和谢潇鹤那样相像的眼睛,只要他用这双眼睛看着她,她就没办法拒绝任何事。
那是一段安稳到让001已经忘记她并非这个时代之人的日子,以至于她竟不知道当年自己是怎么有勇气一步步挪到浑身是血的谢潇鹤身边的。
直到那一日。
少年的眼眸漆黑,他望向远处的声音倔强又冷漠:“师父,有朝一日,我会自己找到答案。”
她毫不犹豫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学不乖是吧。”
少年一言不发策马走远,001后悔对他说那样重的话,等她回过神后想追,却被困在原地,无法脱身。
001知道,她没办法了。
系统冰冷机械的提示音随即在她脑海中响起。
“编号001擅自逗留任务世界,现发动一级追捕令,将其强制召回,启动时空管理局二级刑罚。”
“收到指令。”
“……”
【正在检测时空执行者生命体征】
【正在还原任务画面中……进度99%】
【正在读取任务记忆中……进度99%】
【检测到异常滞留痕迹……是否强制销毁时空执行者本次任务的全部记忆?】
理事长无声叹了口气,她站在原地,指尖悬在控制面板的“确认”键上。
她的目光望向躺在休眠仓仍旧昏迷不醒的001,她纤长的睫毛上还凝着一丝未干的朦胧水汽。
理事长看了很久,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苍白如玉的脸颊。
【是】
【收到指令】
【已清除编号001本次任务的全部记忆】
——第二卷 ·求不得完——
第44章
随着元福的话音落下, 八角观台下的众人互看几眼,神色各异。
按照以往惯例,冬狩唯有皇后与几位得宠的嫔妃能随驾前往, 其余宫嫔若无圣谕, 是没有资格踏入围场半步的。
而七公主的母妃谁都知道, 是个早就失宠的胡人妃嫔。她的女儿秦明月虽聪颖早慧, 身上却始终保留着一半边疆异族低贱的血,所以总是做出这许多不成器的样子来。
前番才在上元宫宴上闹出一桩满城皆知的丑闻, 结果来了围场还是不让人省心。
围猎场上,一阵寒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黄沙地, 远处旌旗在风中簌簌作响。
首局比试方落帷幕,绣着暗纹的玄色锦衣轻扫地面, 秦书单手解掉披风翻身下马,腰间悬挂的羊脂玉佩随动作碰撞出清脆声响, 侍卫随即连忙上前躬身牵住马缰。
秦砚景望向他的眸光微滞,他将手中的马鞭扔给一旁的侍卫, 转而敛去眸底的厉色, 换上一副无可挑剔的笑面孔, 走在秦书前面。
二人各怀鬼胎, 视线短暂相接, 秦书眼中那抹温润疏离稍纵即逝, 随即垂眸敛目。
“不知三弟可还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
秦书脚步一顿,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温和地微笑道:“倘若大哥是指,以明月性命作要挟,那么三弟无话可说。”
“就算我不杀她,也多的是人想杀她。朝中忌恨你的人, 大多念着舅舅对你的眷顾不敢对她动手,而我不同,我要杀谁,从来不需要顾念舅舅的情分。”
秦砚景笑道:“与其死在别人手里,不如死在我这个哥哥手里。三弟你说是不是?”
秦书笑了笑,语调恭敬温顺,只是笑容里似乎别有深意:“大哥究竟为何会觉得,我会在意明月的生死?还是说……大哥认为我会被她牵绊住?”
“我与她虽说有不少利益牵扯,但到底不是一母所出,在很多事的选择上也并非完全一致。”
秦砚景唇边挂着的笑意倏然淡了几分,并未言语。这番话实在不像秦书的作风,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
以他和秦明月之间的亲密关系,除非秦书疯了,倘若她真的在围场出事,他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云淡风轻,更不会有闲功夫和他扯这些话。
难道他料到了今天会出事,并且早就有了解决的对策?
秦砚景心下微微一紧,他最厌烦的就是秦书这副胜券在握、不紧不慢的模样,无论做什么,他总是带着稳操胜券的笃定,仿佛将来坐在龙椅上的人注定是他。
秦书看向他的表情和姿态永远从容,举手投足间总在无时无刻告诉他,这场储位之争的结局早就既定,而他相比于自己已经看到了未来。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台下,异口同声俯身行礼,声线齐整恭敬道:“参加父皇。”
“平身。”孝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凝着几分倦意与不耐。
秦书率先直起身,温声开口,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方才来时,儿臣已经听下人禀过七妹出事的消息。好好的,七妹怎会无故失踪?”
孝文帝面沉如水,依旧冷脸并未出声,他察言观色继续道:“父皇且宽心。猎场位置地处京郊偏远地,一路以来,自宫中前往围场的路不多,不如让儿臣领人细细去寻。”
秦砚景回过神,紧随其后躬身:“儿臣愿与三弟一同前往。”
孝文帝便挥手让他们各领一支羽林军沿着围场边缘去找人,谢悬慢悠悠放下茶盏,若有所思地收回望向两人的目光。
“……”
“……”
暖帐内的铜炉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映得帐中暖意融融。
“怎么回事?秦明月人呢?”
秦莞拍案而起,茶盏“哐当”一声晃出半盏茶汤。
她抬眼扫过四周的目光锐利如刃,宛若实质般钉在罗沁身上,快步走到她身前。
秦莞丝毫不顾面子功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质问道:“你方才不是在和她说话吗?她去哪了你竟然不知道?”
罗沁脸上此刻难得没什么好看的表情,她被秦莞扯得踉跄几步,垂眸瞥了一眼发红的腕间,将手抬高至眼前,语调平静地反问:“五殿下这是何意?我们有话不能好好说?一定要这样?”
“本殿下犯得着和你好好说吗?你说我什么意思,那你呢?你又是什么意思?”秦莞冷笑一声,指尖力道愈发收紧:“我问你秦明月在哪,你现在跟我装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