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封拜帖被她先后并排摆在桌案上,温嘉懿微微挑眉看向裴璟,准确捕捉到他眼尾那抹一闪而过的红痕,并没再说什么客套话。
看来提到这个人,他是真的很伤心。
遇到别人不可言说的伤心事,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礼貌性的退避三舍。
她却像从心底打定了主意要了解他这位师父一般,细数着对方的丰功伟绩:“不过也难怪,先是教你不可争尖冒头,后又教你暗中培养势力重整裴家军,看来你这位师父不仅对朝中局势一清二楚,还很了解各大世家的利弊关系。”
温嘉懿神色一转,似笑非笑道:“看上去无所不能啊,史书国策俱通。”
她与裴璟投向自己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空气里似有细小的火石噼啪炸开,像两簇璀璨星火在刹那间相碰,迸出刺眼灼人的光。
裴璟凝眸望了她片刻,出声反驳道:“她并不是无所不能,她也有很多想做但不能做的事,也有很多苦痛。”
这是他今日第二次反驳温嘉懿。
温嘉懿大约没想到他会用这么严重的词来形容,条件反射问了一句:“苦痛?”
裴璟静静点头,轻声道:“只是她从不向我说这些。”
闻言,她的动作微不可查一顿,倒是很能理解他这位师父的选择:“这很正常,既为人师表,自然要做好表率,不可将伤痕随意示于人前,那岂不叫人笑话。”
“就像我……”
话说到一半,温嘉懿唇角的笑意凝住,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陷入一片沉寂。
四周静得仿佛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微响,混着风过长廊的呜咽,落在心间,揉杂碾碎进血液。
然后裴璟敲碎了这份寂静,开口道:“但说无妨。”
“总归……”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话音极轻极缓,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引诱意味,就快要融进这片浓浓夜色中消失不见:“你做完自己要做的事,是要离开的。”
“你可以告诉我,可以把不能说的秘密留在这里。”
“说了怕你不信。”
“我相信你。”
又是这句,他就不会点别的了。
温嘉懿唇角微弯,没忍住笑出声。
她淡淡垂眸,像是陷入了悠长久远的回忆中,缓声道:“在我的家乡,我是那个时代的最强能力者。”
“大家都叫我,首席执行官。”
她说话的语气平铺直叙,话中分明没有任何夸耀之意,甚至有隐隐几分不加掩饰的厌弃嫌恶。
“这个称号听上去很强,所以这辈子一定不能喜欢什么人,不能发自内心欣赏谁,对人对事更不能心慈手软,即使这些发生了也不会让我掉块肉少层皮,但最好不要发生。”
说这些话时,温嘉懿的眸光冰冷锐利,笑得无比讽刺:“光这些还不够,作为首席执行官,遇到难题最好要用暴力解决,不能好言好语相劝开导,更不能采取怀柔政策,否则便会引来无数质疑声:你不是当今时代的最强能力者吗?怎么这么喜欢跟敌人废话,他既然不听你的,直接一剑杀了不好吗?”
事实上,困境无处不在,无论一个时代的思想先进与否,人们都很喜欢率先给女人下定义,在他们眼中,女人都有一套应该做到的人设,哪怕是对时代的最强者而言,她也应该无条件遵守。
可她活在自己的眼光里,不依靠攀附任何人,又为何要按照他人的想法做事。
温嘉懿承认,她实力强劲,确实拥有暴力解决问题的能力,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连一百天都撑不过去的001。
但如果不把她逼到一定地步,她也不是看谁不顺眼就杀谁,这跟那些封建时代残暴的君主有何不同。
……好像也有不严谨的地方。
第一次见裴璟,她的确不止一次动了真真切切的杀心。
当时她刚穿来大梁,又恰好遇上系统与管理局失联,种种意外接踵而至,她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偏这人还是个莫名其妙出现的未知攻略对象,简直是送上门的活靶子。
思绪缓缓倒转,温嘉懿说得很慢,想起这些尘封已久的往事,又不禁笑了笑,觉得这几日无病呻吟的次数实在太多,先是对红菱说那次晋升任务失败的经历,后又对裴璟说这些没用的话。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显得轻松一些:“不过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跟你的经历比起来,或者说跟那些受时代压迫的人比起来,好像不值一提,既然人人都把我当做可以拯救一切的救世主,并且我也……习惯了,那我就做救世主吧。”
“裴璟私以为,苦痛是无法拿来一较高下的。”
“我的苦痛是苦难,你的也是。”
“外人看来的风光,或许不是真的,个中苦难,只有自己知晓。”
话音落下,温嘉懿忽然准确无误地望向他的眼,四目相对,裴璟的眼眸清澈透亮,莹莹烛光在他眸中徐徐燃烧,好似无穷无尽、无边无际,像点燃了一把来势汹涌的灭世之火,在她心间轰然烧灼。
这世界上谁的苦难不是苦难,谁的痛苦不是痛苦,难道苦难也要判三六九等,要有高低之分?
裴璟年幼丧亲的苦难是苦难,她因时空管理局的一句训诫而被困住千年的苦难就不是苦难?
因为她很强,所以就没有资格说自己很难吗?就没有资格叫苦喊累吗?
裴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继续道:“那日我对你说,我朝律法标注男女平等,传官授职惩处论罪不宜异同,这些规则由高高在上的男子制定,是虚伪至极的一件事。”
“我确实是在打抱不平,但我并不是真正了解女人的困境。”
“我只是在说下位者的困境,而这里的下位者和失权者总归是女人罢了。”
与其说他了解这个时代的女性困境,不如说他把这个时代的女性真正当成了一个独立的个体。
这件事只要男子能做,女子便能做,只要女子能做,男子便能做。
“嘉懿。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很久后,温嘉懿才长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风透过那道被箭矢射穿的缝隙,掠过檐下的灯笼,穿过明灭的烛火,卷起她青色的衣摆。
她应了裴璟的话:“嗯。”
但人终其一生要的,也不过是一种试图。
试图去了解,试图去感同身受。
想到有人曾愿意“试图”了解自己,“试图”感同身受自己,就已经是一件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掉眼泪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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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嘉懿:我让你说点什么你啰啰嗦嗦,你让我说点什么我毫不扭捏,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第20章
六日后, 芙蓉园。
午后雪霁,天朗气清,几束清透疏朗的光穿过层层枝桠, 在青砖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虽值隆冬时节, 曲江锦鲤池依旧泛着粼粼波光, 清澈见底的池水环绕在亭台四周, 与园内楼阁交相辉映。
几位世家贵女手拢暖炉,衣裳打扮鲜丽似春日含苞欲放的海棠, 欢笑着在池边嬉闹,时不时朝长廊方向投去一眼。
“第一轮清谈议题马上就要公布了, 怎么还不见她来?”
“我听闻七公主犯下大错,这几日一直被陛下禁足于宫中, 或许不得空前来吧。”
人群中,一位紫衣男子目光望向不远处园外停下的车驾, 折扇一合,像是故意要说给谁听似的, 悠悠道:“恐怕不仅仅是被陛下禁足这么简单吧, 上元节那日, 她从那种地方被人救回来, 早就……”
他玩味一笑, 言尽于此, 未说出口的隐晦之意却昭然若揭:“幸而陛下仁慈, 念其身份并未舍得狠心重责,只罚她跪在宫道上忏悔过失,结果你猜怎么着?她说她不知道自己
错在哪儿,还说什么……”
青衣男子殷勤地为身旁之人沏了一壶热茶暖身,紧随其后接了他的话:“她说, 她的清白和风骨等价。哈哈哈哈哈……这两厢有什么可比性吗?真是好一个值钱的风骨,好一个价值连城的清白。她知道什么是风骨吗?”
“她这哪里是不敢来皇后娘娘办的清谈会啊,我看她是做出这等丑事,声名尽毁,以后再也不敢见人了。”
这些爱嚼舌根的男子多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他们自小长在朱门高墙里,成日游手好闲花天酒地,脑子里没有民生吏治,更没有家国天下,祖上几辈世代都是朝廷官员,凭着祖荫庇护,无需像寒门学子那般十年苦读,只要混个清闲职位便能安稳一生。
众人骤闻此言旋即笑作一团。
其中一位白衣男子察言观色,见安坐在最中央衣着华丽的少女神色厌厌,并未反驳,接着放心地谄媚附和道:“我若是她,就一辈子躲在寝殿里不出宫苑大门,等年纪一到,赶紧在朝中随便找个中等人家安心待嫁,眼不见为净,也省得让陛下烦扰忧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正是这个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