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来。”
秦书忽然松开了她的手,他脚下的动作微不可查一顿:“等我处理好今天的事情,我会找机会告诉你一切。”
“……”
他转身撩袍叩拜,开口时声线极淡,却响彻殿内:“启禀父皇,府中亲卫来报,城外京畿卫有异动传来,裴家旧部暗中集结,欲意剑指宫闱,恐蓄意叛乱,儿臣请旨,领兵将其宗族尽数诛杀。”
“……”
“……”
逼宫叛乱,铁证如山,明眼人都能看得清楚,这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目的是为了绞杀所有裴家还心有余力、想要为裴骁璎报仇的人。
温嘉懿的耳畔嗡嗡作响,她听不清秦书说了什么,往前迈步却抓了个空。
周遭的人声、脚步声、殿外的风声全都揉成一团混沌的噪响,她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方才掌心的温度。
过了许久,秦熙平复过来心绪,终于恨声道:“准。”
得到皇帝首肯,秦书微笑着叩首:“儿臣遵旨。”
他毫不犹豫地起身,没有回头,步履沉稳地向外走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外刀兵映着殿柱鎏金,杀气漫过白玉阶前。
殿内残存的几盏烛火明明灭灭,帝后二人早已被惊慌的宫婢簇拥着躲到偏殿去避险。
大殿中许多人来来往往,最后只剩下温嘉懿独自静立在最中央。
凤冠霞帔加身,嫁衣铺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像一滩凝固未干的血。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微凉的手朝她伸来。
大红盖头被人轻柔掀开。
微光骤然刺入眼帘,温嘉懿没动,下意识偏开视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
殿外刀兵未歇,杀伐之声隔着厚重殿门隐隐传来,她怔怔望着眼前长身玉立的少年,连同手心最后一丝余温都在飞速消散。
“你是谁?”
对方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用尽全身力气轻声说道:“嘉懿。”
此情此景之下,似乎实在不该说这样愚蠢的话,温嘉懿立刻道:“抱歉。”
对方却说:“你永远不用向我道歉。”
不知是这句话给了她鼓励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温嘉懿忽然没来由觉得,她似乎从来都没有直白的表达过自己的想法。
短暂、模糊而又记不清的十几年人生记忆里,她失去过很多东西,就像是一个一直以来都在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看上去外表精致漂亮,但不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思想。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束缚她的禁锢被打破。
于是温嘉懿试探性地开口说道:“你的身上……总让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嗯。”
少年的眉眼清俊温雅,一如初见那般。
他唇角微勾,释然地笑了笑,扔下了手里沾血的剑,眼眶含泪,语气认真地答:“我们很早之前,就已经见过了。”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温嘉懿几乎无法呼吸。
裴璟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他没有再解释多余的话,而是缓缓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鬓边碎发,动作温柔又小心。
“师父。对不起,你为我做的和牺牲的都已经太多。”
“醒过来吧。”
这两个字像是约定俗成的暗号,又像是某种打开关闭的按钮,温嘉懿喉间苦得发涩,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叫我什么?”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疏离又单薄。
这个瞬间,她忘记了殿外的刀光剑影,忘记了满地的狼藉,忘记了身上这抹不合时宜的红色从何而来。
“师父?”
“我们……很早之前,就已经见过。”
很早的时候就见过吗?
她记不得了。
琼宴玉席,杯觥交错之间,这一幕似乎早就应该发生,早到她甚至不知如何定义。
那时或许高朋满座,众人喜笑颜开,拱手作揖道天作之
合。
温嘉懿盯着少年漆黑如墨的眼,在心里大胆地给出一个答案:那便是承平二年吧。
门当户对,指腹为婚。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温度,在同一刻冲破迷雾,狠狠撞进她的意识里。
“……”
大红衣摆扫过冰凉的白玉地砖,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温嘉懿上前一步,握住了裴璟的手。
“怀瑾。”
第77章
怀瑾?
怀瑾。
话音落下的瞬间, 温嘉懿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很多错综复杂的记忆。
有些记忆属于这具身体, 有些却来自于这个五千年前的世界。
零碎的记忆片段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碎, 最后又强行拼凑在一起。
最开始的画面是风雪交加的呼啸声和噼里啪啦的水声。
少女的思绪敏捷, 她轻轻活动着手腕, 锐利冰冷的目光扫过四周白芒一片的景象,正准备起身时, 一不小心从屋檐上摔下。
“……”
“……”
她似乎不慎掉进了谁的浴桶里,巨大的冲击力将浴桶边缘撞得破裂开来。
这件破旧的黑色布衣被浴汤全部打湿, 少女狼狈地摔倒在地上,钻心蚀骨的痛感自上而下传来。
等逐渐缓过劲来后, 她尝试摸索着捡起那根竹签,却发觉上面只写了四个大字:上上大吉。
是个上上签。
于是抬眼, 对上了眼前少年冷若冰霜的视线。
这个人是谁?
再然后,记忆中的画面转到一座古老的寺庙里。
画面外不远处, 寺庙中央的参天古树依旧不动如山, 其间根根枝条上挂满了数不清的红色绸缎, 是视线所及处最热烈张扬的一抹红。
“我们之前, 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
“当日你所谓的初见, 其实不是我们初次见面吧, 殿下。”
此刻骤雨将歇, 一阵风吹过,拂过少女颈侧的白狐绒毛,也同时轻柔扫过她的脸颊。
很久之前她就已经说过,她不喜欢问无聊的问题,更不喜欢通过问问题来向别人透露自己的无知。
但少女面无表情地静立在少年面前, 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我们是初次见面吗?
可无论直觉还是事实都告诉她,他们绝不是第一次见面。
而少年对她不算高明的隐瞒也总是有迹可循。
寺庙内,尚且年幼的孩子轻轻阖上眼,跪在蒲团上虔诚跪拜叩首,向神明诉说自己不足为外人道的愿望。
眼前是一尊高贵清雅的弥勒佛像。
紧接着,他掀起衣摆,起身向外走。
有女子的声音从后面慢悠悠传来,她姿态懒散地靠在墙边,粉白色的花瓣枝条顺着墙垂下来。
“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心诚吗?”
“……”
很久以后,少年终于肯回答她的问题。
裴璟转过头看她,认真地说:“师父,我的愿望是,希望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回忆中的女子闻言神色一顿,坚信科学的唯物主义者不信满天神佛有朝一日终会显灵。
高高悬挂在屋檐上的五色经幡代表着无数祝愿和祈祷,在风中猎猎翻飞,现实与旧梦轻轻缠在一起,最后交替、重合。
她将目光再次放在他这张略显稚嫩青涩的脸庞上,想起不久前两人亲手挂上去的五色经幡,轻声说道:“怀瑾,你心不诚。”
怀瑾握瑜,嘉言懿行。
原来如此。
喉间霎时涌上一阵干涩的腥甜味,温嘉懿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指尖微微发颤,眼前高挑的少年与记忆碎片中的虚幻人影重叠又散开。
身畔和鼻尖还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混着几分淡淡的、并不算难闻的风尘味。
再近一些,她竟然嗅到了些许难以言喻的苦涩感。
或许是因为裴璟的身体从小就不好,大多数时候都需要经年累月浸泡药浴,温嘉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无端感受到一种难过的情绪。
那一味她叫不出名称并且极度苦涩的药物原来会随着呼吸扩散,最后在她口中一点点化开。
温嘉懿慢慢收回看向他的视线,她来不及多说什么,因为有人焦急地打断了她。
大殿的门向外敞开,不远处的秦书奉旨前去“剿灭”裴家旧部,他高坐马上,握在缰绳上的手颤抖个不停。
他的指节攥得发白发青,神色紧张地看着她,尝试道:“嘉懿。”
温嘉懿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走出殿内,闻声抬眼看向秦书。
在他身边随行的将士沉默地立在远处,谢悬身披甲胄跟在他后方,两人遥遥相对。
“殿下,动手吧。”
“殿下……”
扬起的马蹄踏碎了阶前的寂静,风卷起他的衣角,吹得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