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是想起什么,秦书依旧微笑着道:“至于你所说的逼宫……什么逼宫?这两个字可太过沉重了,怎么能够用这两个字来形容我们要做的事呢?若真如此,他日史书落笔也并不好听。你知道应该怎么说吗?”
“护驾。”
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颤,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谢悬沉默地凝着秦书,半晌未语。
他自然清楚皇帝忽然患上的急症究竟从何而来,冬狩之时帝王的身子骨尚且硬朗,纵是骑马射猎再不如往昔,也断不至病到连临朝处理政务都要辍歇三日的地步。
但既然秦书已经点明了要他做,他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于是谢悬最后只是道:“我明白了。”
*
大婚之日,一切从简。
温府朱门大开,红绸缠满雕梁,灯笼从门廊一路悬挂至内院,映得青砖地都泛着暖红。
谢春盈、罗沁等人却一反常态的并没有出现在温府内送温嘉懿出阁,不知是不赞成这门婚事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谁都没有露面。
秦明月倒是很给面子地来了,她身边似乎还跟着另外一个人,两人没有交流,默契地选择站在一边,既不靠前也未入府。
那人高挑颀长的身影在一片暖红的灯笼光晕外,透着几分疏离的冷漠。
“……”
“……”
秦书来得很早,他面无表情地勒紧手中缰绳,高坐马上。
今日他穿了一身大红锦袍,腰系玉带,身姿挺拔如松,衣袍衬得青年面如冠玉,却掩不住眼底深不见底的寒冷。
吉时将至,最远处两道若隐若现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
喜娘双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温嘉懿,两人自远处缓缓而来,少女的红裙摆曳地,步步生莲。
她轻轻垂着眼,长而卷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大红盖头尚未挑起,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下颌,安静得像幅染上了红色颜料的画。
不知为何,秦书在原地望着这副场景怔了很久,他神色莫测地看了她片刻,紧接着翻身下马牵过她的手。
红色盖头之下,温嘉懿察觉到他探过来的触碰。
她的神色先是一顿,后又似乎在笑,少女的手腕冰凉,与他指尖的温度相触,竟像两块不化的寒冰相碰。
秦书握住她手的力道很轻,像是在牵引一件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珍宝,又或是一件必须妥善安置的器物。
“嘉懿。”
“嗯。”
“……我们要成婚了。”
“我知道。”
扇影轻摇,温嘉懿以扇掩面,脚步未停地往前走,不动声色地挣开了他的手。
秦书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步步踏上花轿。
因是皇家赐婚,依照宫中仪制,总要先入宫拜别帝后才算合礼。
响彻天际的敲锣打鼓声接连响起。
“起——”
落日余晖慷慨洒下,在长安街道上铺满一层暖洋洋的金黄。
花桥驶过街巷,轿身系着几枚银铃,叮当作响。
第76章
“今日怎么了?街上怎么这样热闹。”
“我记得今日似乎是三殿下与那位温家少主成婚的日子吧?倒也难怪。”
“这皇室中人就是不一样, 出行的马车都这么气派……”
“你蠢不蠢?这哪里是普通的马车,分明是赐婚的花轿。”
“肯定是他们两人了。除了永安郡主,现下长安城内旁的贵女哪得这般皇家规制。”
沿街百姓的窃窃私语一字不漏传入秦书耳中, 他面上神色一顿, 淡淡扫去一眼, 所有人纷纷有眼色的跪拜叩首, 仿佛再次回到上元佳节那日祭天游神的盛
况。
进宫的这条路并不算远,轿子里的少女却一言不发出奇的安静, 秦书缓缓收回视线,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 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她。
“嘉懿,走到这一步,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红色的轿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少女俊美如玉的侧脸。
盖头下, 温嘉懿掀起眼皮直直看向他,语调含笑:“殿下还想让我说什么?”
“……”
前方仪仗鼓乐声声, 震得人难以自抑地心头发颤, 百姓谦卑有礼的恭贺声隐约传来, 被尽数轿壁隔绝在外。
这一刻耳畔明明嘈杂不堪, 在他心中又仿若万籁俱寂。
秦书被她问得骤然怔住, 不自觉地勒紧缰绳, 慢慢垂下漆黑如墨的眼眸。
是啊, 他还想得到什么呢?
尽管自己和温嘉懿的婚事一切从简,但红绸礼乐鼎沸喧嚣,是天下多少人挤破头也求不来的荣宠。
大局已定,待他顺利登基,首席执行官会被不留情面地抹杀, 属于大梁朝的历史线也会自动回归正轨,自己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宫墙下,红毯铺地,十里红妆。
秦书薄唇翕动,他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强压住心底翻涌的不安翻身下马。
花轿稳稳落地,黑马温顺地停在道旁,宫人掀开轿帘。
他的目光恍惚扫过这片红得触目惊心的盖头,然后一点点有目的性地下落。
秦书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盯着少女手中扇面上那几道精致细密的花纹,就维持着这个姿势默不作声地看了许久,最终牵过温嘉懿的手,同她一起一步步踏上长长的白玉台阶。
“……”
“……”
宫灯映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这一幕喜庆得近乎诡异。
大殿内,皇帝向后微仰靠在龙椅上,单手掩唇重重咳嗽了几声,零星血丝渗进他的衣袖上,秦熙面色如纸,勉强撑着病体与一旁的谢宁观礼。
“一拜天地——”
就在此刻,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忽然划破寂静。
“反了!”
“裴家旧部、皖鸿将军的旧部反了!”
凄厉、破空的呼喊声像一把淬了冰的锐利尖刃。
禁军甲胄的碰撞声、远处宫外百姓的惊呼声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急促声响交融混杂在一起。
案上搁置的玉盏“哐当”一声倾翻,滚烫的茶水顺着龙纹案几蜿蜒而下。
皖鸿将军的旧部?
裴骁璎?
秦熙闻言猛地攥紧指尖,似是想到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们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敢?
过往尘封已久的回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晃过。
不知想到什么,他的指节不受控制地狠狠用力,将皮肉掐出一片青白颜色,秦熙抬手颤颤巍巍指着台阶下的人,苍白的嘴唇不停翕动着,似乎想要下令交代些什么,却自始至终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帝垂落的龙袍广袖微微颤抖,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谢宁及时在后面搀住了秦熙摇摇欲坠的身体,她并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皖鸿将军四个字便下意识蹙眉。
皇后娘娘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内众人,周身气压骤然沉了几分。
与此同时,大殿内顿时乱作一团乱麻,内侍们惊呼着扑上前去查看殿外情况,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温嘉懿俯身弯腰的动作。
她呼吸一滞,想要掀开盖头,却被秦书一把拦下。
温嘉懿神色慌乱地看向后者,盖头下的视线一片朦胧,只能隐约看见秦书轮廓分明的侧脸。
她忙不迭追问道:“殿下,怎么了?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秦书面上没有半分慌乱紧张的样子,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他安抚性地紧紧握住她的左手:“别担心,有我在。”
温嘉懿果然不再说话,而是乖驯顺从地任他抓着,她纤细修长的左手食指上佩戴着一枚玉环,低头细看会发现有一个不可复原的小缺口。
玉环的缺痕处在一晃而过的光下定格,粗糙地碾过他的指腹,玉质浑然天成触感冰凉。
秦书并未察觉到任何不妥的地方,他做这些事也只是要快速推动历史线前进。
在不能逼宫、不能落人口实的前提下,自己要想名正言顺,甚至可以说是天命所归的坐上那个位置,就必须师出有名,而不能暴戾夺权。
裴家满门忠烈,百年军功,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功高震主,那些散落各地的旧部人情复杂,且只效忠于裴骁璎本人,与皖鸿将军生前一般声名在外。
自从当年裴骁璎不明不白地死后,这些人曾多次放下身段,直言进谏请求皇帝彻查当年诛花一战里里外外的全部细节。
谁都不相信裴骁璎会真如谢悬所言,是那样一个贪功冒进的人。
这些肯为皖鸿将军直言进谏的人中更不乏有骁勇善战、有勇有谋之辈,若非如此,也不会仅仅只因一片赤诚丹心便被皇帝狠心流放百里千里,甚至永生永世不得回京。
若说把今天逼宫的脏水泼到他们头上,给这部分不服从帝王管教的人扣上一顶谋逆的帽子,不仅有理有据,也足够令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