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容许了他们的奸情, 条件是李渡必须抓紧和自己的太子妃生下正经的皇孙。
贺兰月远远地看向那座宝塔,想起白蛇传里的雷峰塔。
如今她就是镇在里头的人质。
皇帝用她来要挟李渡, 李渡用她来当成把柄上交给皇帝。
近来实在多梦,这日她在公主殿里歇息, 一个宫女鬼鬼祟祟上前来,递给她一张纸条。李渡给的, 上头写着午后宝塔相会。
贺兰月迷迷糊糊看了一眼,一下就醒了, 起身来, 躲瘟疫似的扔到火盆里烧掉。
躺回去继续歇息。
长安城东有一支龟兹的商队正在叫卖, 前几日她乘着轿子路过, 隐隐约约看见那商队的头子好像受过奴儿时提拔的马夫。她一定要好好养精储锐, 找个机会出去确认。
到时候再通过他联系上奴儿时。
此后七日, 李渡派人来请了她至少十次, 她遵循着只要没人按着她的脑袋,就当一阵耳旁风,随它如何吹进来吹出去,坚决不去。
第八日的傍晚,她才被李渡硬拉上去。
李渡坐在榻上, 从背后抱着她,正好拿自己的臂弯给她当枕头。她也没说话,一路上既不高兴也不抵抗,到了塔内,更是头一歪就睡着了。
给李渡气笑了。
他纳闷极了,默默地去轻扯床尾的毯子,想给她盖上,没想到把她吵醒了。
李渡摸了摸她的脸颊:“之前找你,你怎么都不来?生我的气了?我是为了大家好,我越安全,你也就越安全,知道吗?”
“我是睡着了,才没来。”
李渡更想不通了:“你近来这是怎么了?嗜睡得也太过头了。你没乱吃谁给的东西吧?”
“没有呀。”贺兰月若无其事地冷哼了一声。
就算吃了,还能是谁给的。
亲蚕礼那一天她回到府里,问过了二哥,当时皇帝的衣裳被人泼湿,给他引路的宫女听的是太子妃的差遣。
李渡把她骗到高阁上,太子妃把皇帝骗到高阁上,他们两个是串通一气的。
明面上,李渡和自己的太子妃老死不相往来。实际是这么回事吗?
他们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不过,和她没关系。她早就懒得理李渡了。
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回到草原,生下自己的娃娃。也许草原上某个微风阵阵的日子里,她会牵着自己丈夫和孩子的手,微笑着看洛巴哈将羊群驱赶回来。
李渡把她搂得更紧:“快睡罢,我会派人去查。”
她闭上眼,安安静静睡了一觉。醒来时李渡已经不在,她则原路回到皇宫,拿着出宫令牌溜了出去,穿上男装到城东去。
一路上风轻云淡,天气很好,贺兰月默默祈祷那支商队还在城东叫卖。
可她一路走过去,卖米卖油的,卖炭卖柴的……到处都是大人的衣裳,小孩的玩具,老人家用的拐杖……老秀才正挥笔写字,有男人买了聘书准备和姑娘表白;隔壁他媳妇的摊子正在煮茶,吃一杯只用一文钱;还有当场按客人意愿画的折扇……
应有尽有。
就是不见那队胡商。
平日里她肯定会被热闹的景象吸引去,这家铺子买点东西,那家铺子吃两口水,高高兴兴地玩上一整天。可此时此刻,只有沮丧。
一路问过来,店家们说那队胡商昨天就再没来了。
她失魂落魄地往前走去,一个男人过来问她养不养狗。
她一想,肯定是卖牵狗绳的店家,挥手请他走:“我已经两三年不曾养狗了,你卖什么我也用不着。”
那男人眼睛一亮:“那姑娘养的可是草原上的獒犬?”
贺兰月怔了怔,扭头看去,那竟是一张胡人的脸。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一切皆是磅礴有力的
她忽地心头一酸,点了点头。
男人马上换了胡语和她说话:“我们当家的请姑娘过去。”
她跟着她过去,如愿见到了奴儿时昔日的马奴,他受了奴儿时的提拔当上了商队的一把手,此时春风得意,更是信心满满,发誓一定会顺顺利利把他们带回草原。
他交给贺兰月一支很小的苏尔奈,告诉她里头藏着一张字条,让她拿回去慢慢翻看。又说草原上的人来朝贡之日,她可以吹响苏尔奈为号,他们会寻着声音去接她。
她的心渐渐放到了肚子里去。
很快她就可以离开长安城这座牢笼,回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了。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回走,将苏尔奈在袖中收好。就算在公主府外撞见李渡,也只是短暂闪过一瞬烦躁。
这样欺负她,关着她,还能有几天?
等她走了,就让他傻眼去罢。
李渡拿来一壶珍珠,拿石棍研成粉末,说将来要给她烧一遍,倒进容器里做饰品。他喊她一起帮忙,贺兰月伸手捻了一把,轻轻一吹,全都吹走了。
珍珠粉飘飘地飞走了,白茫茫的一片,吹过去,糊住了李渡的眼睛。
他气笑了,一屁股把她挤到椅子下面。
“就知道捣乱。”他嗤笑一声,“我还带了很多玛瑙珠子,有一卷鱼线,你拿去串着玩吧。”
贺兰月哦了一声,开始漫不经心地串珠子。
然后李渡就捡起了地上的苏尔奈,默不作声走到她跟前,把它拍到了桌子上,她抬头去看,里头的纸条已经在他手里展开。
她一点也不怕。
里头写的都是胡语,哪怕他再足智多谋,也看不懂半个字。
可渐渐的,她看见李渡眼中的怒火熊熊烧起来。他的脸颊都抽搐了两下,面目也很快变得扭曲。她终于沉不住气了:“你有什么可生气的?我凭什么不能走?”
“为什么要走?在我身边你不高兴吗?在长安的日子难道不好吗?你再也不用那样饥一顿饱一顿的不是吗?不用追逐着牛羊挨冻受困不是吗?”
他根本看不懂那些胡语。
可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她想跑。
他们争执起来,很快贺兰月扶着桌子指着他骂,一转身,珍珠粉全打翻在了地上。李渡手忙脚乱地蹲下身,还妄图捡起来,被她一口气全都吹飞了。
仅存最后一点,小山一样堆在角落。
贺兰月蹲在他身边,伸手去打乱,挑着眉,得意地看着他;“我要回家!这怎么就惹到你李渡大少爷了?我凭什么不能回家?”
“就因为你的根在大魏。草原是你的家吗
?”李渡手抓着她的肩膀,几乎是嘶吼,“你以为草原上永远会太平吗?如果和大魏打起来,就冲你这张汉人的脸。第一个拿你祭旗。”
“这不可能!阿爷和哥哥们不会这么做。”
“是,他们是对你很好。可他们不会老死病死吗?等他们死了,那群侄子们侄孙们继位了,牺牲一个没什么亲情了的老姑姑,换军心大振,划不划得来?他们换不换?”
他定定地看着她。
“贺兰,只有在我身边,你才会永远安全。都说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你一次次卷进风波,是不是半点伤害都不曾受到?”
“我受伤了。”
“哪里?”他晃了晃神,上去拉着她,认真地查看她的身体。
她只是推开他:“哪里都受到了伤害。”
贺兰月无比坚定的看着他:“就算我以后死了,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我自作自受,我活该,可那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何况以后二哥回到草原了,继位的只会是她的孩子。
她缓缓地转过身,就要离开。
李渡将她一把拉回来,他此刻是疯狂的,扭曲的,胜券在握地看着她:“我告诉你罢,李宝仪还活着呢,她在我手上。只要你敢离开长安城一步,我就杀了她。”
“不……不可能……”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努力地平复情绪,“倘若宝仪还活着,你又何必让我假扮她。”
李渡冷笑了一声:“你说,有一个做公主的机会,完全由我决定。我说谁是,她就是。我是把这个机会留给我心爱的女人呢?还是留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何况你长得比她更像杨皇后,真是天助我也啊。”
“你——”
她已经做足了准备,可没想到李渡比她想过最坏的可能还更阴险千倍万倍。什么叫无所不用其极,什么叫丧尽天良。他就是了。
贺兰月绝望地看着他:“你是骗我的对吗?如果宝仪还活着,你为什么不让我和她见一面呢?”
“你不相信我吗?贺兰。”他一脸无辜地抓着她的肩膀,“我把她的手指砍一根下来,给你辨认一下,你就知道我说的绝不会有假。”
“不要——”
“什么不要?我怕你不相信我啊。明天,明天我就把她的手指交给你。”
贺兰月痛心疾首,紧紧咬着牙,很快流满了一面泪水,扑通一声跪下来。跪在他面前,哭哭哀求:“一切错都在我,是我不听话,是我不懂事,殿下千万放过宝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