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错_李玉裁【完结+番外】(63)

  韦充媛欲言又止,却跟着哭了起来:“陛下要歇在那处,岂是我一个小充媛能决定的?这几年宝林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贺兰月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只是没想明白李玉珍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她自视甚高,从前仗着自己是淑妃的孩子,从来不搭理位分低的妃子,如今居然跑来给一个小充媛打抱不平。

  而且她看着是来伸张正义的,却把韦充媛吓哭了。

  她正疑惑呢,忽地被人拍了一把,转身去看,原来是穿着豹头明光盔甲的贺兰胜,他带着僕头,肩膀上还插了两根白鹤羽毛,准是有人给他庆功的时候弄上去的。

  贺兰月马上喜笑颜开,问他今天累不累,又问饿不饿,说要回公主府吩咐他们煮顿大餐犒劳他。

  韦充媛见他们夫妻恩爱,忽地不知为何悲从中来,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贺兰月也没法,安慰了她两句,只能跟着二哥先走了。

  留下李玉珍满是憎恨地盯着她的背影,打发走那个宫女,贴在韦充媛耳边说了两句话。韦充媛听完,浑身颤抖地看了她一眼。

  她却仰天大笑一声,往含凉殿里去了。

  大殿上皇帝正在处理公文,李玉珍款款而至,坐在矮胡床上,低他好几头了,才开始给他研墨。她低声道:“陛下要问的,女儿都给你问着了。”

  他嗯了一声,示意李玉珍快说。

  她拿起小圆扇轻轻摇动,往自己脸上扇风,却往别人头上点火:“说是谢宝林记恨当年难产的时候,陛下歇在充媛宫里,妒火冲起来什么都不顾了,便伸手将她推了出去。”

  “一派胡言,宝林何至于如此小气。”皇帝不高兴地斥了一声。

  后宫佳丽三千,年年都有新的妃嫔,他其实已经记不得谢宝林是哪个了,只是实在厌烦这种拈酸吃醋的事情,听着就觉得头痛。

  令他想起淑妃来,她最大的好处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只有到她的宫里去的时候,不用听那些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哭着找他告状。

  年轻时他极喜爱那些眉目刚烈的女人,尤其是爱看她们为了自己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她们无意中大大满足了他童年里无人问津的失落。如今在位二十年有余,这些都看腻了,看够了。人老了,也没有心气去看。

  又开始怀念那些文静柔顺的女人。

  “崔美人……不对……你娘近来可好呢?她都在做些什么?”皇帝叹了口气。

  李玉珍受宠若惊,却不敢表现出来:“前几日请女儿在长安城里买了许多书,此时定是在自己的宫里,关上窗子来,废寝忘食地在看。娘被废以后,时常愧疚,说是不能替陛下代劳那些繁琐的后宫事务,倒是日日躲起来看书,又是过意不去,又是乐得自在。”

  “你陪朕去看看她罢。”

  “是。”李玉珍心下大喜,却犹犹豫豫道,“女儿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罢——”

  “韦充媛说,那日大约是宝仪公主急于拦住老虎,一不小心给她撞倒在地的……嗳,不过充媛又说,宝仪公主自是无心之失,又是急于救驾,还请陛下不要责备。”

  话里话外,仿佛在说陛下心爱的这位公主十足地莽撞,虽是的的确确一片忠心,却不一定不会坏事。今日能一不小心撞倒韦充媛,明日会不会一个不小心把陛下撞倒呢?

  皇帝挥手打断她:“既是无心之失,我怪罪她做什么?只怕你娘当年包庇李英,不是无心之失罢。”

  这话可把李玉珍骇住了,赶紧跪在他跟前:“女儿原就不想说的,只怕惹一身骚。如今妹妹家中如日中天的,我巴结她都来不及呢!哪里敢说这些,还不是不想同充媛一样瞒着陛下。”

  皇帝虽有些愠怒,还是命她起身了,摆驾到崔美人宫中。

  抵达之时宫女上来跪安,殿中却不见崔美人身影。只有茶香轻轻缭绕到穹顶之下,弧形底的古琴平放在长桌上,一本书从背面压着放在旁边,像是才看完不久的。他询问一番,在廊下找到她。

  此时的崔美人正在编一个平安扣。

  皇帝忽地感慨万千:“那琴都快落灰了,许久不曾弹了罢。我记得从前在王府,你最善音律。”

  以前他还在兰州王府的时候,她就已经嫁过来了。这一路的辛酸,她也是跟着遭难走过来的。从前她做淑妃的时候,皇帝总是感觉她日渐衰老了,如今废为一个小小的美人,和那些才进宫的小丫头一个位分,几乎是种羞辱。

  她却重新焕发出光彩来。

  这一切只因她腹有诗书,气自华于众人。她从未有过妒忌,从未有过抱怨,十年来兢兢业业地屈于妃位,替他操劳后宫事务。哪怕经此羞辱,也只是静静地在自己的宫里看书写字。

  如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甘,只是莞尔一笑:“妾听过伯牙子期的故事,伯牙善鼓琴,可等他的知音钟子期一死,就立即摔琴不复弹奏。妾身殿内的宫女们都不通音律,陛下也许久不来了,我又何必孤芳自赏呢?”

  皇帝叹了口气:“朕这不是来了吗?起身吧,给我弹上一曲,今夜我就歇在这里了。”

  崔美人有些惶恐地抬起头:“妾身只怕不能弹奏了,我正给久病不起的县主编平安扣呢,怕这双手沾了病气,再给陛下弹琴,十足地晦气。”

  “县主怎么了?”皇帝随口一问。

  正是换季的时候,感染风寒的人一抓一大把,就连他那钢筋铁骨的四儿子梁王也中招了。县主素来柔弱,三岁以前还患有痨病,又是长公主的独女,备受宠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养起来的。

  真真风一吹就能倒下的娇娘儿,生病自是不奇怪。

  “去年有个坡脚和尚给她算命,长公主见好玩,就随手赏了他一两银子。谁曾想这个和尚竟敢说县主若是二十五岁还不婚嫁,必有血光之灾。长公主怒问他,我的好女儿能有什么灾病,他又说将会卧床不起,死于榻上。”

  崔美人叹了口气:“长公主气得叫人打了他一顿扔出去,心底却着急。心想这女儿已经发热足足七日,会不会叫这歹和尚说对了。又想到从前陛下生病,我给陛下编过平安扣,想必是灵验的,就托我给县主编一个来。”

  皇帝皱了皱眉:“怪不得长舒那么急于她女儿的婚事。”

  他感慨万千,同崔美人唠起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一夜无眠。

  第二日宫中传来两个大消息,一是崔美人为国祈福,将在感业寺里带发修行一个月,为了皇家威严,陛下将她重新封为淑妃

  。

  二是,宝仪公主救驾心切,险些将韦充媛撞到猛兽之口。

  后来朝堂上站出来不少人,说贺兰驸马虽一片赤诚,忠君之心天地可鉴,可到底是个鞑子,行事自是带着草原的鲁莽。忠心归忠心,只怕会坏事。

  君无戏言,皇帝虽没撤掉他的职务,却开了先例,命他行事之前必须先和兵马大将军杨二汇报。

  第67章 别走

  县主久病不起, 皇帝亲自到长公主府中探望她。

  此时的县主病倒榻上,玉一样的肌肤已经因为过白,像一块水坛子里泡久了的石磨年糕。乌浓的青丝也病恹恹地贴在脸颊, 毫无生气可言。

  她翻身起来, 泫然欲泣:“唤云真是无用之人, 病就病了罢, 还要劳动陛下出来探望。”

  皇帝摆摆手:“好了,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外甥女病成这样, 做舅舅的哪有不来探望的道理?”

  她是天生的痨病,和皇帝一样, 他们李家人口众多,同样有此病症的却鲜少。她三岁那年得神医医治几乎痊愈, 他则一直靠药汤扼制,如今她又病了, 病得一发不可收拾。

  皇帝此时生出同病相怜的惋惜,只余叹气。

  他吩咐下人们扶她睡下, 又转身走到长公主身边。

  “长舒, 我们是绣房里一起长大的亲兄妹, 你有事相求, 何必一再说那些恭维的话。他们把我当皇帝, 那是他们不配亲近我, 你只把我当一个哥哥就好了。”他到底是妥协了, “梁王妃的事情我不怪你,她既死了,说明她命里不配做李家王妃。我把唤云许配给他便是。”

  长公主几乎要哭出来:“陛下……”

  “哥哥只一个要求——”皇帝缓缓开口,“从今往后,你想要什么, 想做什么,先和哥哥商量,我必是尽一切办法去满足你的。不要再这样自作主张!”

  长公主捏着帕子擦泪:“只怕这千算万算来的姻缘,舒娘不敢要了……”

  “梁王他……只等王妃一死,他就跑来让我把唤云许给他。这是什么心思呀?舒娘都不敢细想。”长公主是出了名的说瞎话不打草稿,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只求陛下在身边挑个顺眼的侍卫,妹妹就把唤云许配给他了。”

  皇帝骇然,却故作平静地摆驾离开:“朕自有打算。”

  他走了,挥一挥衣袖,没带走一片云彩,也没带走县主的病痛。这是中元节的前一日,县主因为缠绵病榻未能感受到长安城的热闹,作为她夫婿人选的梁王、楚王、杨二、十四郎却意外凑到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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