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渡百感交集,发现她的肚子都这么大了 ,自己这个丈夫,这个父亲,居然是后知后觉的。
他上前去给她倒了一碗热的奶茶,拉她到有阳光的地方吃。见她被太阳晒得热起来,终于松了一口气,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的肚子。
他侧耳认真地听里面的响动。
贺兰月笑嘻嘻地说:“我还怕又像上次那样,肚子无论如何都大不起来,又是怀了个假的。一眨眼,肚子已经大得不得了了呢。”
“难受吗?想吐吗?”李渡抬眼。
贺兰月摇摇头:“就是脾气一天比一天大了。”
李渡噗嗤一声笑了:“那正好呀,脾气越大我越喜欢呢。”
贺兰月被气笑了,伸手想去揍他,却见青草地上倒映着两道影子。女人挺着大大的孕肚,男人伸手去捧着,轻手轻脚地靠在上头,生怕把她给碰坏了。
她忽地噎住了。
风一阵阵吹过来,草被吹低了,排山倒海地推向他们,好似把他们送到另一个世界去。那青青草地,阳光照耀,只有他们一家在。
李渡的声音在风中似有回响:“等着我。贺兰,你回到长安以后,什么也不用做,你只需要等着我就好了。”
她气鼓鼓地叉着腰:“瞧殿下这话说的,你就没想过你自己也会出事吗?我全指着你,要是你回不来了,我可怎么办呀?”
“我把胡丹留在长安了。到时候他会带着你和李宝仪走,去到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生活。”
他们很快都不说话了。
听说大魏的军营里乱成了一锅粥,都在找她,李渡要把她送回去。临行前娘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白了李渡一眼:“我还以为自己要当奶奶了呢,原来娃娃不是我儿子的呀。早知如此,我就不救这个大魏王子了,给他宰了炖汤吃。”
她和李渡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草原上人群如山,马群如海,李渡把她送出了六七里地,交给何方,便调过头,说是要先去给贺兰胜送援兵。她已经跟着大魏的兵队离开,被裹挟在金戈铁马当中。
风声渐渐淹过来,她听见李渡在后头爽快地喊着:“等我回来,你和娃娃都等着我回来。”
他说他一定会回来。
贺兰月终于轻松下来,静悄悄地微笑着。
可才行出几步,后头的动静突然变大,刀剑咣咣地乱舞起来。她骑着马回头看去,几百个突厥士兵从山腰上的草窝子里跳出来,挥着砍刀朝他们冲来。
她发现二哥骑着一匹皮毛油亮的大黑马,吆喝着带来一群士兵,这才松了一口气。却没想到二哥在马上把弓拉满,低头咬破一侧剪羽,飞快地射出。那箭随着风向调头,直直射向李渡骑着的大白马。
贺兰月眼睁睁地看着他从马背上摔下来,被突厥人拖着腿拉走。
二哥已经挥手命士兵离开,她恍恍惚惚意识到,李渡这是被二哥出卖了。
她心下大惊,合不拢嘴,却还是抢来一把弓,哭喊着往前追去。
李渡看见了,奋力将他手上的宝剑丢过来,砸中了她的后脑。她痛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昏厥了过去。
第111章 结局
她昏迷了一天一夜, 不知道是谁把她送回了大魏的军帐,只知道他们又要快马加鞭把她护送回长安。
到了含凉殿里,她哭得稀里哗啦的, 跪着求皇帝把她送回去。
“胡闹。”他嗤了一声, “你不算算月份, 马上都要临盆了。他死他的, 你们母子活你们的,难不成你还要给他殉情不成?”
皇帝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看着她以头抢地:“他死了我也不要独活。求陛下把我也送到突厥去,他们杀了我也好, 剐了我也罢。我要和七哥死在一起,我和肚子里的娃娃, 我们一家要死在一起。”
“他可没死。”皇帝心不在焉地往出看,闭紧的殿门下有一线灯火, “他被俘虏以后和几个突厥王子称兄道弟。整日整日吃酒,赌博, 玩得不亦乐乎。倘若你知道你心爱的哥哥是这样一个懦夫, 你也愿意和他死在一起吗?”
“我愿意。”她迟迟不肯起身。
皇帝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根本无法理解她。如今李渡必死无疑, 他已经打算留她一命, 不想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搭进去。偏偏她自己倒是受不了了, 为了李渡要死要活的。
“那好, 我成全你。”皇帝抬手指了指她的肚子, “可是孩子是无辜的,等你把它生下来,你想去哪就去哪。我这个外祖会亲自把它扶养大。”
她哽咽地抬起头:“女儿知道了。”
此后皇帝对她的态度也变得不咸不淡,反倒对她腹中的胎儿格外上心。他怕它生而痴傻,招来了好几个贴身的保母, 命木工做一整套圆角的寝具。他怕它生而丑陋,打了一副小小的金丝面具给它遮面。
它来得太巧,如今长舒入狱,女儿和他闹翻了天,他确实众叛亲离。所以他把自己最后一丝人情味倾注在了这个胎儿之上,寄希望于亲自扶养它长大,得到一份没有污染的爱戴。
这个孩子长大了,一定会好好孝敬他的。
他走过屏风,看向铜镜,看着自己鬓边稀疏的白发,看着李宝仪和李宝善两个女儿美丽年轻的容颜,竟时隔二十多年,生出想哭的错觉。
皇帝忍不住去想。
倘若二十多年前,那支箭射向他的时候,他没有推皇后出去挡箭,而是拿出大丈夫的气势把她护在身后。会不会,那箭会不会也只是射中他的胳膊,射中他的腿,并不会致命,也不会妨碍他坐上帝王宝座。
皇后还会因此一改往日的冷淡,爱上他这个丈夫。他可以高高兴兴地牵着妻子的手,身后跟着两个姐姐妹妹叫着彼此的黄毛丫头,微笑着走上承天门。
又或是十几年前,他赐死魏王以后,召来萧玉漱,轻声安抚她一下,不要命十几个黄门轮番逼问她和李轻这十年还有没有见面。
她也不会死。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可萧玉漱的确是被他逼死的。
李轻,贤妃,杨刑简,通通是死有余辜。他却从未想萧玉漱死。
他只是把她召到含凉殿,想安抚安抚她,可见她在李轻死后泪流满面,忽地生出一股邪火。他愧疚于让她侍奉公公,便给她十年盛宠,空置六宫,举国皆知。结果她就是这样没良心,惦记着十年前的旧人,为他流泪伤心。
所以那日他挥袖而去,派了十几个黄门对她严刑逼供。
那七日里她吃得少,穿得少,只要一睡着,就会被黄门喊醒追问,你梦中流泪是否是因为暗有奸情,所以睡觉是几乎没有的。慢
慢的她精神错乱,不堪重负,悬梁上吊而死。
他抱着她的尸体,已是追悔莫及。
后来陈道然指着他大骂:“若是贵妃心中有鬼,或是惦念旧情随李轻而去,李轻死的时候,她为什么不马上拔剑杀死自己,还要被你苦苦磋磨七日?”
他声称贵妃病逝,要将她风光大葬,却梦见她来索命,又害怕地把她和李轻的尸体运到洛阳镇压。
后来,他和李渡也父子相疑,如今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他垂垂老矣,白发苍苍,就算手握大权,世界也迟早要抛弃他的。他不知道此时弥补一些什么,将来死了以后,能不能免去被阎王审判,打入十八层地狱。
近处是无数座峻宇雕墙,远处是青山,地平线上的晓色照进来,显得他不是那么衰老了。皇帝对着铜镜,陷入无尽的沉思之中。
在这之后的第三日,贺兰月听说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去赎李渡回来。
突厥人说太子可是一国之本,必须要皇帝下点血本,拿凉州、瓜州两地来换。大家都觉得突厥人狮子大开口,不可理喻,皇帝却言辞恳切地写下诏书,希望突厥人不要伤害太子。
他一定会交出两座城池。
朝臣恳切地求他三思,他却只是叹着气,说自己不过是一个想换回儿子的老人。何况他感应到自己时日不多,太子是国本,他已经来不及培养那些年幼的孩子,损失了他的代价远远胜过划地。
贺兰月得知了此时,感觉心里五味杂陈的。
一面是高兴李渡终于可以回来了,谁也不用死了。一面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李渡哪里值得瓜州凉州两片这么大的州县呢?
他撑死了值一个小小的鸡冠子山吧。
她安心养胎,皇帝也不再关着她,她天天都住在宝仪的宫里,躺在她臂弯里说话歇息。今天她悄悄抬起头来:“以后,凉州瓜州还能收回来吗?”
宝仪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放心吧,丢不了。”
更漏的声音越来越轻,宝仪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她很快就睡着了。等她醒来以后,脖子上却多了两把架着她的大刀,宝仪被人押着跪在殿门前。
夜风呼啸着,外头的火把高高举起来,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
太子已死,吴王将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