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错_李玉裁【完结+番外】(114)

  不然她一个人待着真够心慌的。

  才进含凉殿,宫女们又合力

  关上了殿门,她无奈地嗤了一声,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御座上的毛毯厚沉沉的,印子隐隐约约地消失了,上头什么都没有。

  她不免吃了一惊。

  难道是她来早啦?皇帝好像从来不赖床的呀。

  等得无聊了,她拿了一袭毛毯扔到地上,席地而坐,靠在身后高大的博古架上睡着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两个男人在说话。

  “你这是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我打算让她和太子死一块去,让他们做贤妃和杨刑简。”

  她以为是个梦,很快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殿门仍旧密不透风地关着,皇帝已经坐在了御座上,她连忙起身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博古架上披着的黄绸已经掉在了地上。

  睡梦里听见的话变得很模糊,她苦思冥想,头痛欲裂,只记得两个男人的声音很像皇帝和陈道然。还有,他们好似提到了贤妃和杨刑简。

  杨刑简?那不是贤妃的长兄吗?

  她记得自己听过贤妃的故事。她是大长公主抱养来的,杨家的小女儿,哥哥姐姐们都对她特别好,尤其是她的长兄。她惦记着救命之恩,非常感激杨家人。

  就算后来嫁到了皇宫里,也时常求皇帝放她回去省亲。

  他们一家可是弘农杨氏的正统,前朝皇室的宗亲。贤妃本来应该避嫌的,省得朝臣们说她后宫干政,勾结母家。可养育之恩大过天,大魏又以孝治天下,皇帝也就默许了。

  正因如此,后来她死的时候,皇帝不但没有放过杨家人,还对和她最要好的长兄杨刑简处以极刑。

  贺兰月思考起来,渐渐头晕眼花。皇帝瞥了她一眼:“困就回去歇息罢。”

  他已经开始赶客了,贺兰月来不及质问他为什么言而无信。

  可五天以后,他竟让她自由地到筵厅里,让她自由地和宝仪说话解闷,随后当众宣布要派人护送她的西北的军营里,探望驸马,以振军心。

  贺兰月受宠若惊,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谢。

  皇帝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眼底竟浮现过一丝犹豫。

  他要派她到西北去探望驸马,实则是派人去捉住她和李渡的奸情,在凯旋之前将他们两个通通处死,以此除掉李渡。看着她傻傻地道谢,皇帝没忍住嗤了一声。

  蠢相。

  比起他的娘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蠢相。

  所以弄死她太过容易,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真的要这样做吗?都死了,都走了,留下他一点真情实感都没有,坐在这皇位之上。可他很快又把自己说服了——他老了,没有力气和他们斗了,也没有力气和别人胡闹了。死了也好,死了也罢。

  一切怪他们咎由自取。

  贺兰月对此毫无察觉,兴高采烈地收拾行囊,走上风尘仆仆的漫漫长路。

  北风吹得雁身都歪了,雪纷纷落到玉门关的时候,她的肚子都很大了。护送她的将士一刻不停地盯着她,她也只是无所事事地哼着歌,对着铜镜摸一摸自己的肚子。

  她想着李渡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得不得了。

  何况她还听见军营里的人说,二哥来了以后形势大好,他才骑着马冲过阵列,那个曾经被他射瞎了一只眼,趁他不在耀武扬威的突厥王子就吓得屁滚尿流,根本都没有理智指挥士兵了。如今突厥人节节败退,只不过是旧王城易守难攻,才耗了那么久。

  看来大家很快就会胜仗而归。

  傍晚是一片金黄色的世界,绿色的草原也带上了黄晕,像一条流动的河。她看着有好些士兵撩开比人腿还高的青草,陆陆续续朝着帐子走过来,仰头微笑起来。

  何况她很快就看见里头有个穿了明光铠甲,底下着紫色锦袍的高个男人,背对着她,仰起头看西山斜阳。贺兰月抿了抿唇,高兴得没顾上守卫的阻拦,跑出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可惜是大失所望。

  她以为是李渡,没想到是何故。

  贺兰月吹眉瞪眼地看着他:“你你你,你怎么偷太子的衣裳穿呀?”

  何故挠了挠头:“是这样的,早上我掉河里了,衣裳全湿透了,殿下就把他的借给我了。”

  “哦。”她唔了一声,“那他人呢。”

  “贺兰驸马跟我们借兵,殿下午后的时候收到信,马上就往北边去了。”

  她叹了口气。

  真可惜,只差一点点他们就能见到了。

  她失魂落魄,把自己埋到褥子里,大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正是午夜,她蹑手蹑脚地站起身来,发觉看守自己的守卫竟然在打盹,赶紧往外头狂奔而去,偷来一匹马。

  贺兰月心知肚明,她天生看不懂中原人那套弯弯绕绕的算计,给他们出不来什么主意。可是她可以不做他们的累赘,可以自食其力。

  这里无论是离大月还是龟兹都不远,她决定骑马逃回去,把自己藏在乌泱泱的牧民里,好让皇帝没有任何东西去威胁李渡和姐姐。

  夜风悠悠地吹过山头,她鼓鼓的孕肚压在马颈子上,让它抬不起头来。很快青草地把他们淹没了,锦绣华服的世界远了,铁甲雄兵的世界也远了,只有羊群越来越近。

  一连跑出去十里地,这马估计是跑了一天没停,死也不肯前进了。她也没办法,见很快要到龟兹了,便将马栓在了木桩子上,用自己的双脚往前跑去。

  终于青草越来越矮,她将要探出头去,却被一支利箭射中了手臂,摔在了地上。

  她绝望地睁着眼睛,又怕是突厥来人了,一动不敢动地躺在原地。

  可她听见的是女人的声音:“嗳,我都看见了,很大一个,绝对是只大豹子。”

  “你打豹子干嘛?”

  “还不是为了给我那些没用的老公孩子们做药吃,他们不是快没命啦?我听人说豹子胆炖三七能治。”

  贺兰月欲哭无泪地抬起头,痛到整个人哆哆嗦嗦的,低声喊道:“娘……娘……”

  “阿奴,阿奴!你快过来。我怎么听到豹子叫啦?在喊娘!”

  “胡扯。你以为豹子成精了吗?为了活命连娘都喊得出来。”

  阿奴顶着大大的金碗走过去,还想要补一刀,却忽地哎呦叫唤起来:“天菩萨,打中的还真是个小姑娘。你别说,和我男人捡来的女儿真有点像呢。”

  贺兰月呜咽道:“娘,真的是我呀。”

  阿奴吓得头一歪,那么大金碗砸下来,正打在了贺兰月脸上。她赶紧伸手拿开,贺兰月却傻笑起来,庆幸自己的脸没被砸扁。

  因祸得福,她被人带到了龟兹王城,手臂也很快就包扎好了,并无大碍。

  更重要的是,她发现李渡也在这里。

  原来是他和贺兰胜前日一不小心掉进了突厥人的陷阱,被突厥人围攻的时候,娘头顶着纹丝不动的金碗,一步一步,不慌不乱地走近了。

  她拿大剑指着他们,用突厥语狠狠骂了所有人一顿,又骗士兵自己是突厥那位新王后,奉大汗之命来押送他们。

  他们见她头顶着金碗,气度不凡,嚣张跋扈,又说着一口流利的突厥话,还是金帐那片的口音,吓得赶紧把人交给了她。

  李渡留在了王城,和她商讨战术。

  贺兰月还意外地得知,龟兹老可汗死后,表哥没有继承王位,反倒被娘好吃好喝地囚禁起来了。也就是说,她的娘如今是突厥的王,是突厥的可汗。

  她更崇拜她了一点。

  尽管她还没来得及叙旧,先被李渡打断。

  他气得不行,狠狠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质问她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在军帐里待着,跑到草原上来。又手忙脚乱地检查她手臂上的伤口。

  贺兰月生气地抱着臂:“你就知道误会我,我是想着自己跑出来了,皇帝就再也没有

  人质去威胁你和宝仪了呀!”

  李渡不说话了,自知误会了她,低着头拉了拉她的手。

  他发觉她手脚凉凉的,赶紧跳到床上去,用自己的身子给她捂热。他抱着她,头垫在她肩膀上,轻声笑了笑:“感觉上回见你都还是昨天的事情呢,怎么这样快。”

  贺兰月懒得理他,只是惦记着正经事:“我老听说贤妃和杨刑简什么的,你知不知道他们当年为什么被处死呀?”

  李渡的脸色忽地一沉,支支吾吾:“贤妃身为后妃,和娘家人走的太近,皇帝看不下去罢了。”

  “那他也不能说杀人就杀人吧。”贺兰月膛目结舌。

  她还要追问,转头却见李渡已经睡着,刻意不回答她似的。她气呼呼地在他脸上拍了一拍,李渡还在继续装死,她也不想理他了。

  睡醒以后,她开始帮忙煮奶茶,一大锅煮开了,撒上一把盐,这就算完事了。

  李渡出来的时候,她正累得揉自己的腰。

  这里在城楼的背面,光线欠佳,却依旧能看出她挺着一个好大的孕肚。北风里脸颊冻得红扑扑的,不停搓手哈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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