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郡主看见此景，凤眸中怒火渐起，随手又拿起一盏茶往下砸，皮笑肉不笑，“妾室对主母请安，委屈了？”
蓁蓁压下心中的诧异，垂眸道：“妾不敢。”
昭阳郡主的眸光转向霍承渊， “怎么，那君侯觉得委屈？”
她平时对霍承渊叫“阿渊”，这次口称“君侯”，显然怒急，霍承渊面色淡淡，躬身道：“儿子不敢。”
昭阳郡主脸色稍缓，下一刻，霍承渊道：“儿子不在府里的时日，听说母亲甚喜蓁姬？”
昭阳郡主扬眉冷笑道：“是啊，为娘叫她来跟前尽孝，你不服？”
霍承渊摇摇头，声音低沉，“儿子出远门，蓁姬代替儿子为母亲尽孝乃天经地义，我心服口服。”
“如今我既已归府，日后当亲自孝敬母亲，不劳烦旁人。”
说着，霍承渊缓缓走上前，抬手倒上一盏热茶，躬身颔首，“母亲，请用茶。”
昭阳郡主以为他来兴师问罪，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场景，她颤着手指了他半天，怒道：“阿渊……你……你糊涂啊！”
“你放下，走！你是堂堂雍州主君，你……何其尊贵，你去府衙，去西山大营，你走！”
即使昭阳郡主不懂军政，她也明白她的长子庶务繁忙，他的手是用来弯弓搭箭、发号施令的，数十万雍州军等君侯令下，他怎么能在内宅，做端茶倒水的活儿？他不该在这儿！
相比激动的昭阳郡主和错愕的蓁蓁，霍承渊面色平静，淡道：“古人云修齐治平。齐家在前，治国在后。”
“雍州军务算什么，母亲想，儿子若家宅都平定不宁，也不必做诸将士的君侯了。”
第118章 雍州篇（二十九）
对待不敬主子的刁奴，君侯雷霆手段，毫不手软，可他也明白，治标不治本，真正的根源，在于昭阳郡主。
郡主是他的生身之母，而且他少时被老侯爷带在身边教养，忽视了生母，让母亲受了诸多委屈。昭阳郡主如今能在雍州侯府这么肆意潇洒，除了老祖宗疼爱，霍承渊十分孝敬母亲。
他不会为了爱妾去忤逆生母，又看不得柔弱的爱妾受委屈，便与蓁蓁一同侍奉母亲，他不是在以此威胁昭阳郡主，而是从心底觉得，连内宅都不能安宁的男人软弱无能，不配为君。
霍承渊做久了上位者，语气平淡，听在郡主娘娘耳朵里像威胁挑衅，瞬间急火攻心，英明的长子为了这个小狐狸精，连君侯都不要了，何其荒唐可笑！
“好好好，你不做雍州君侯，有的是人做，滚！”
郡主娘娘眼底赤红，泛着泪光点点，手里滚烫的茶水顺手扔在蓁蓁身上，喝道：“贱人，给我跪下！”
这次离得近，蓁蓁目测能砸到她身上，她步伐轻巧，能躲开。但君侯不比单纯的郡主娘娘，她怕他看出端倪，仅仅思索片刻，蓁蓁忍住本能的闪躲，闭上眼睛。
一道低沉的闷哼响起，想象中的滚烫没有泼在身上，蓁蓁错愕地抖着眼睫，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她身前，那盏烫茶正好砸在霍承渊肩头，热茶顺着肩头，濡湿玄色衣襟。
昭阳郡主和蓁蓁都不知道，他的后肩有箭伤，滚烫的茶水丝丝沁入伤口，霍承渊微蹙剑眉，安抚地捏了捏蓁蓁的手，沉声告罪：“母亲息怒。”
砸在儿子身上，昭阳郡主比他还要痛，郡主娘娘倏然站起来，声音哽咽，“混账东西，你也给我跪下！”
即然这么维护，那便一齐受着罢！
霍承渊没有半分犹豫，撩起下袍，直直跪在地板上。蓁蓁恍然回神，有样学样，敛裙跪在他身边。
她担忧地看着他，她习惯了郡主娘娘的刁难，双膝上戴的有护膝，这地板又硬又凉，他会不会很难受？
自从见到霍侯的第一眼，蓁蓁眼里的霍侯永远杀伐果断，永远高高在上。相处久了，她也看到过他驰骋时意气风发的模样，见过他故意捉弄她时幼稚的神情，还有他满头薄汗……这是第一次，她见霍承渊示弱下跪。
为了……她？
蓁蓁心口颤动，一股又酸又麻的感觉在心头汹涌，顺着血脉流往四肢百骸。昭阳郡主见这两人一副苦命鸳鸯的模样，红着眼眶拂袖而去。正堂的嬷嬷侍女谁敢受君侯一跪？忙簇拥着郡主娘娘离开，不一会儿，闹哄哄的大厅只剩下满地狼藉，还有跪在地上的小鸳鸯。
蓁蓁抿了抿唇，看左右无人，膝盖悄悄挪动，一点一点，蹭到霍承渊身边。
想说些什么，又无从开口。蓁蓁思虑片刻，怯声声问了句，“君侯，你……吃了么？”
在他不解的眸光中，蓁蓁缓缓从衣袖里拿出油纸包裹的炊饼，从中间掰开，一半递给霍承渊。
她的眼睛亮晶晶，像夜幕中闪亮的星子，霍承渊定定看着她，不说话。蓁蓁后知后觉地怔了一下，讷讷看着霍承渊，她好像……在做一件蠢事。
君侯怎么看得上她的半拉炊饼啊！
她莹白的小脸像上了一层胭脂，缓缓变得绯红。霍承渊忽然哈哈大笑，接过蓁蓁手里的饼，豪放地大口咀嚼。
“还是蓁姬考虑周全。”
昨夜先是疗毒，后又审问，霍承渊眯了一会儿便起身来正堂，根本无暇用膳。
蓁蓁看他用得急，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炊饼再掰开，“君侯，你吃呀。”
“妾还有呢。”
霍承渊不疑有他，接过蓁蓁的一半，又一半饼，直到最后，剩下小小的一块，蓁蓁才舍得放入口中，小口小口地咀嚼。
在霍承渊错愕的眸光中，蓁蓁笑地眉眼弯弯，轻声道：“君侯，妾吃很少的。”
“好养活。”
蓁蓁想，他生的这样俊美，就算不是高高在上的君侯，只是一个普通的山野农夫，贩夫走卒，他若肯给她一张炊饼，她也愿意跟他。
实在不行，她可以干农活养活他。唯一美中不足，要是再小点儿就好了。
而霍承渊尝尽山珍海味，此生最忘不掉的，竟是狼狈地跪在正堂，和蓁姬分食街边两文一张的炊饼。
***
最后郡主娘娘心软，跪着的两人还没有体会够苦命鸳鸯的艰辛，不过半个时辰，嬷嬷匆匆赶来把人叫起，终止这一场闹剧。
一阵兵荒马乱后，蓁蓁见霍承渊脸色不对，像个小尾巴一样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终于如愿褪去君侯的上衫，看见血肉黏连的箭伤。
被郡主娘娘拿热茶烫过，看着更加可怖。
蓁蓁瞬间红了眼眶，霍承渊心道不好，温声安抚道，“行军打仗，哪儿有不受伤的？常理罢了。”
“别看，叫医师来包扎。”
蓁蓁顶着一双兔子眼点点头，既没哭也没闹，看了一遍医师包扎上药，悉心询问医师伤口的日常调养和忌口，早中晚三次换药 ，她亲力亲为。换过药后也不说话，眼眶泛着红，从身后软软搂住霍承渊健壮的腰身，让君侯一颗冷硬的心既怜又爱，最后化作一句无奈的喟叹，“蓁姬啊。”
明明受伤的是他，自己心里反而生愧。蓁姬太过胆小，猫儿一样的胆子，离了他可怎么活。
霍承渊行事粗犷，身上的伤他平时不甚在意。譬如他口味重，爱用羊肉、鹿肉等野味，医师也只是提醒这些不利于伤口愈合，不敢僭越管束，这回有蓁蓁这个小尾巴天天跟着，为人妾，她也不敢管束君侯。
但他一提刀，一动筷，蓁蓁乌黑的眼眸立刻莹光点点，眼尾泛红，黛眉似蹙非蹙地看着他，睫毛一颤就能流下泪珠。
被蓁蓁这样默默盯着，霍承渊脸色讪讪，把他的宝刀扔到一旁，搂着纤柔的爱妾轻怜细语，一会儿吻做一团。蓁蓁平时爱攀附他的脖颈和肩膀，现在怕乱抓到他的伤口，她乖巧地过分，无力地瘫软在他怀中，任由男人予取予求。
……
至于蓁蓁每日的晨昏定省，霍承渊说到做到，陪蓁蓁去了两日，不说郡主娘娘糟心，连不问俗务的老祖宗也惊动了，雍州军打了胜仗归来，堂堂君侯不去论功行赏振奋士气，终日在内宅缠斗，像什么话！
郡主娘娘去了一趟荣安堂，不知道老祖宗怎么劝慰，接着正堂的嬷嬷传话，蓁夫人既身子不便，日后若无传召，无须向郡主娘娘请安。
刁奴被处置，郡主娘娘消停了，蓁蓁更不是惹事的性子，雍州侯府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安稳。内宅既定，又打了胜仗，霍承渊肩膀上的伤在蓁蓁的盯梢下好得快，霍承渊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好不得意。
相反，蓁蓁每日有口难言，十分艰辛。
他的玩意儿跟驴一样，他攒了一身的火气泄在她身上，她又太久没有……，甬道窄小，一次能要她半条命。从前只有晚上在府中，经过郡主娘娘作妖，霍承渊疑神疑鬼，怕有人暗害他的爱妾，去西山大营巡视都把她带在身边。如今雍州的大小将领都知道，君侯身边有个蓁夫人，甚得君侯宠爱。
西山大营有她害怕的猛虎，蓁蓁一进去双腿发软，紧紧扒住霍承渊的衣袖，整个人像膏药一样贴在他身上。霍承渊一边温声安抚，“莫怕，你身上有我的味道，它不敢咬你。”一边命人把笼子打开，给他的爱宠放放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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