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耐得住性子,不出去便不出去,她一个人在院子里也能自得其乐。她命人在院子里重新砌了池子,在里面养鱼苗。至于养花种树这种事她亲手为之,刻意用左手,她始终不甘心做一个废人。
她还记得自己是“舞姬”,趁着霍承渊不在的这个空档,她常常去府中舞坊学习歌舞,她的悟性高,身子软,学得有模有样。只是歌舞终究累身子,阿诺如今荣升蓁夫人身边的贴身大丫鬟,每日不厌其烦地絮叨,夫人身上有伤,不宜劳累。
蓁蓁学了几支舞,脊柱开始隐隐作痛,只能暂时作罢。百无聊赖中,她爱上了一件事,煲汤。
煲汤是个精细活儿,火候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她喜欢拿着一把扇子守在炉前,听着汤在炉中“咕嘟咕嘟”的声音,白烟缓缓上升,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心。
一盅汤通常要用一下午的时辰,蓁蓁浑然不觉浪费,炉子暖暖的,烤得她手脚舒坦。最后香气弥漫,蓁蓁亲自舀起来呈在碗里,自己喝一碗,剩下的分给宝蓁苑的侍女。她口味淡,做的汤合乎自己的口味,阿诺也尝出味淡,但第一次有主子给她煲汤喝,她感动地眼泪汪汪,把蓁蓁的汤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让蓁蓁以为自己做出了人间美味。
……
安稳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中,树叶枯黄飘落,风中带着丝丝凉意,入冬了。
天上飘着鹅毛大雪,除夕将至,侯府张灯结彩,除了庆贺新春,前方传来捷报,君侯以两万兵马大破五万叛军,收复禹州,雍州军一时名声大噪,君侯少年雄才,威名远扬。
霍承渊一个月前便传来家书,能在除夕之前赶回府。这次没有老祖宗约束,昭阳郡主也没工夫找蓁蓁麻烦了,每日在府中望眼欲穿,谁知到了跟前,始终不见人影,只有斥候送来的一封家书。
信上说今年冬天雪大,在回来的路途中遇大雪封山,行军艰难,君侯不肯抛下将士们独自折返,除夕,便不回来了。
第104章 雍州篇(十五)
蓁蓁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红泥小火炉面前煮茶,她和阿诺一同采的新雪,炉子旁煨着番薯和栗子,香气溢满整个厅堂。
闻言,她拎茶壶的手忽然抖了一下,茶水漫出杯口,沿着边沿簌簌滴落。
“哎呀,夫人,小心些,烫着没有?”
阿诺连忙站起来,拿出一块绣帕给蓁蓁擦拭指尖。这些日子蓁蓁习惯了用左手,虽不似常人那般灵活,但也稳稳当当,能做些日常琐事。
手背被溅起的热茶烫的灼热,蓁蓁缓缓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不妨事。”
她至今不太习惯被人侍奉,阿月在她身边时候毫无恭敬,到了阿诺,年纪比她小,事事体贴入微,她反而有些不适应。
“哪儿能不妨事,都红了,房里还有烫伤药,奴婢去拿。”
莹白如玉的手臂上点点红痕,显眼得紧。阿诺诚惶诚恐,手忙脚乱地给蓁蓁上药,纱布把手背轻轻缠绕一圈,面对安静不语的蓁蓁,阿诺忽然道:“夫人,您……是不是想念君侯了呀?”
蓁夫人性情沉静,她第一次见她这般失态。
蓁蓁浓密的鸦睫毛轻轻颤抖,屈起手指,轻叩阿诺的脑门儿。
“小丫头懂什么,慎言。”
蓁蓁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除却霍承渊刚走时,心里微微的怅然,剩下的日子她很能自得其乐。她学习歌舞,用左手练字,拼命掩盖属于过去的痕迹,既然她想不起来,也不必苦苦追寻,过好当下即可。
郡主娘娘被老祖宗拘着念经,没有人把她指使得团团转,不用忍受如狼似虎、似把她拆吃入腹的眸光,蓁蓁在宝蓁苑的日子悠闲自在,有时甚至心想,他不回来也好,清静。
霍承渊很少给府里递家书,就算有也是“安好”、“勿念”的寥寥几字,字少,反而显得贵重,他的每个字都算数,她以为无论如何,他会在年前赶回来,如今她的左手灵便,不怕他在故意折腾她,他又不回了。
蓁蓁心里有点空。
蓁蓁平时待人随和,阿诺不怕她,揉了揉额头,嘟囔道:“奴婢可懂了,夫人就是想念君侯了,还不承认。”
也就夫人出身差些,但凡有个高贵点儿的身份嫁与君侯为妻,那就是新婚燕尔,夫妻分离,怪不得夫人挂念。
阿诺在心里腹诽,忽然,眼珠咕噜噜一转,计上心来。
“夫人,奴婢想到了!君侯独自困在深山,老祖宗疼惜,定然会派人给君侯送辎重,夫人可以为君侯写一封信,顺带捎过去,寄托相思之情。”
之前老侯爷在时在外疾行军,除了郡主娘娘无动于衷,府里的夫人姨娘们都这么干。
阿诺的灵机一动,又得到了蓁蓁一个弹额,“闭嘴”
蓁蓁把一颗栗子塞到阿诺口中堵住她的嘴,心里默默在想,写信……写什么呢?
“舞姬蓁蓁”不识字,还是他一笔一划握着她的手亲自教她写字,识文断字非一日之功,仅仅几个月她便能通信,会不会暴露?
这个问题在蓁蓁心里盘桓,夜里辗转难眠,盯着头顶的帷帐直到深夜,她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安安心心阖眼睡了。
翌日一早,她冒着细雪早早去荣安堂候着,她平日老老实实窝在自己的一亩三分里,不爱惹事生非,老祖宗对她印象尚可,神色颇为和蔼。
“蓁氏,你来有何事?”
蓁蓁低垂眉目,轻声道:“听闻大雪封山,君侯滞留路途不得归,妾日夜担忧,想备些物资送去,略表心意。”
信写不了,她亲自去不就行了?在一方小院窝了这么久,也该出去走走,透透气。
老祖宗瞬间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眉心一皱,脸色瞬间跨下来。
她轻轻捻动佛珠,沉声问:“哦?你准备了什么?说来听听。”
老祖宗把蓁蓁当成了老侯爷那些献媚的姬妾,不顾大局,一心只想着争宠,心道孙儿看走了眼。蓁蓁笑了下,道:
“天寒地冻,棉衣棉裤、厚毡靴袜必不能少。”
“另准备些姜艾驱寒,金创伤药,还有炭火。”
“如若来得及,最好再给将士们备腊肉脯,烈酒暖身,虽不算贵重,有个年节的喜庆,慰藉军中苦寒。”
蓁蓁说话轻声细语,却让老祖宗十分诧异,她说的这些,正是她预备给霍承渊送去的清单,甚至她还不如蓁蓁考虑周全,烈酒和肉脯,她都没想到。
年纪不大,倒有七窍的玲珑心思。
顶着上方审视的目光,蓁蓁低眉顺眼,道:“妾愚钝,若是不合时宜,请老祖宗恕罪。”
过了许久,老祖宗垂下眼帘,轻轻捻动佛珠,语气恢复了和蔼慈悲。
“阿渊说了,你该称我为祖母。”
她浑浊的双目望着下首清艳的少女,缓缓道:“阿渊刚纳你,突发叛乱,让你们两个小儿女分离,天意弄人呐。”
“既想去,便去罢。来人,给蓁夫人令牌。”
老祖宗看着向来沉稳的蓁蓁喜形于色,笑吟吟行礼道谢,她挥了挥手,心里默默低叹。
身份太低贱,但凡是个好人家出身的姑娘,如此容貌品行,她做主,可聘为妻。
可惜了。
……
老祖宗行事利落,三日便准备好了棉衣炭火等辎重,不仅给器重的孙儿,更多顾念衷心耿耿的雍州将士们。今年的冬日雪下的密集,一路上冒着积雪,带着辎重,路不好走,等蓁蓁一路走走停停,到了雍州军安营扎寨的营地,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五,漫天的雪已经停了,皑皑白雪覆盖荒野,密密麻麻的营寨被覆在一片素白里。
霍承渊只知道祖母遣人送来了物资,老祖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有透露蓁蓁到来的消息,猝不及防地,在一片银装素裹中,他竟看见了他的柔弱的爱妾。
她身上披了一件霞红色织金大氅,在雪地里如同一枝艳丽的红梅般夺目。袖口帽沿儿滚了圈蓬松雪白的绒毛,衬得她的脸颊莹白素净,几个月养尊处优的日子,蓁蓁的脸上有了气色,唇红齿白,清艳绝伦。
面对千军万马不改色的霍侯难得怔愣,在这一瞬,蓁蓁也瞧见他,乌黑的眸光发亮,整个人扑向他。
“君侯——”
霍承渊的手臂情不自禁环住她的腰身,尽管披着厚厚的披风,她的腰肢纤细地不盈一握,霍承渊眉目冰冷,一时不知是该先斥责她胡闹,私自跑来军中重地,还是先问责府里的下人,苛待他的爱妾。
外面风冷,君侯的脸色更冷。蓁蓁浑然不觉,扬起一个明媚的笑颜,黑白分明的双眸仰头看他。
“君侯,好久不见,可还安好?”
蓁蓁有一双妩媚多情的眼眸,认真看人时,影子倒映在她的漆黑的眸中,给人深情的错觉,霍承渊眉心紧锁,过了片刻,轻叹一口气,大掌轻抚她的脊背,道:
“先进去。”
事已至此,外面风大,先进帐篷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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