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渊心里余怒未消,无论因何缘由,她敢从他身边逃,总要受些惩戒。府里有关押刺客的地牢,在满城不见她消息的时候,他怒极了,想捉到她一定把人关起来,先关个十天半个月再审,让她尝尝绝望的滋味。
还敢跑,关一辈子也无不可。
真到了这个时候,她软软靠在他的怀里,身子瘦的只有一把伶仃的骨头,浑身灰扑扑,一只手腕因救他碎了手骨,另一只腕子方才被他握得通红。
霍承渊摩挲着她红肿的皓腕,重重呼出一口气,罢了,先养好身子,再惩处不迟。
***
蓁蓁一觉从白日睡到夕阳落山,房内点上了摇曳的烛火。蓁蓁缓缓睁开眼眸,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金兽嘴里燃着清冷的沉水香。原本霍侯没有燃香的习惯,他非要折腾蓁蓁添香,又不喜缠绵浓郁的香料,蓁蓁千挑万选,才选中了让君侯满意的沉水香。
正巧,这个味道她也喜欢。
过了几瞬,蓁蓁迷蒙的双眸骤然清醒,她撑着坐起身,手腕微微一痛,她举起左手,伶仃的手腕处缠了一层细纱布,凉凉的,应该上过药。
原本粗糙的麻衣也被换下,身上穿的藕色衣衫柔软光滑,乌发长长垂在胸前,蓁蓁想起了一切,鬼使神差地,她先趿拉着绣鞋下榻,去照房间里的铜镜。
镜中的少女眉目清艳,鼻梁秀挺,唇瓣浅粉,一张小脸儿越发莹白,如初冬的一捧新雪,白的清透,白的干净。
蓁蓁莫名松了一口气,这时,一声冷嗤从暗处传来,蓁蓁循声望去,霍承渊正襟端坐在桌案前,灯火明明灭灭,映着他深邃如刀的眉目。
霍承渊淡淡瞥了她一眼,薄唇紧抿,沉声道:“过来。”
蓁蓁脚下踟蹰着,慢吞吞走向霍承渊,他周身凝着沉沉的寒气,又不说话,蓁蓁想了想,抬起莹白的指尖,柔柔搭在他的肩膀上。
霍承渊瞥了一眼,推开她。
蓁蓁咬了咬唇,悄悄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又被男人毫不留情地甩开。
他让她来,又这样对她。
蓁蓁眨了眨眼,并不气馁,雪白纤细的手臂环绕霍承渊健壮的腰身,他的腰身结实有力,她两只手臂不能合抱,把整个纤柔的身体靠在他的胸膛。
“君侯——”
她低低道:“奴婢知错,认打认罚,您别气坏身子。”
她搂得紧,这次霍承渊没有再推开,冷哼一声,道:“巧言令色。”
他抬起她的下颌,锐利的眸光直直盯着她,“本侯只给你一次机会,说罢。”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给他交代清楚!
蓁蓁不敢小觑君侯对侯府的控制,这个时候撒谎就是找死,她垂下眉目,缓缓道:“当日,奴婢意外得知郡主娘娘——”
“不许自称奴婢。”
霍承渊忽然打断她,“继续。”
蓁蓁浓密的睫毛轻颤,如实把当日故意抚琵琶惊动昭阳郡主,趁乱出逃的事一一交代,包括这几日在何处落脚,这些事只要霍承渊愿意查,瞒不住的。
她交代的和暗卫报上来的对得上,霍承渊面色冷冽,“这么说,一切都是你蓄意已久。”
蓁蓁低声道:“嗯。”
她的手受伤了,她也不会弹琵琶,只会简单拨弄几根弦,当日她出现在角门处,本来就不合常理,与其费尽心机找借口,不如如实坦白。
霍承渊面色冷淡,“为何?”
蓁蓁抬眸看了他一眼,垂下浓密的眼睫,抿唇不语。
她这副倔强的模样把霍承渊气笑了,他捏紧她的下颌,“蓁蓁,你可知妒为七出之条,就算本侯娶了什么公主,连公主都不能妨碍本侯宠幸别的女人,你凭什么。”
不可置信,一个妾,竟然起了嫉妒之心。这不对,更诡异的是,他竟丝毫不觉得忤逆,甚至有些微妙的……自得。
他疯了。
蓁蓁瞪着他,“奴……我自知身份低贱。”
“便逃走了。”
“劳烦君侯和雍州和将士们费力找寻,这是我的错,我认。”
“但若重来一次,我不后悔。我便是这般嫉妒成性,不可救药的女子,任君侯责罚。”
“你——”
蓁蓁梗着脖子大义凛然,让霍承渊哑口无言,他瞪着寒眸,“你、你——”了半晌,忽然眉间一松,哈哈大笑起来。
蓁蓁以为他气糊涂了,像从前一样,双手熟稔地抚着他的胸膛给他顺气,“君侯、君侯,奴婢知错。”
别笑了,笑的她心里渗得慌。
霍承渊一把握住她的手,唇角微勾,“本侯说过,日后不许自称奴婢。”
虽然他的妾生出了不该有的嫉妒之心,他雍州侯海纳百川,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妾室?公主算什么东西,他霍承渊的妾,比皇室公主尊贵。
他此时心里有些微微后悔,当初不该逗弄她,让她自称“奴婢”,她本就柔弱,心性细腻,和金枝玉叶的公主相比,难免胡思乱想。
人一多想,就会办错事。她独自出逃的这些日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把自己弄地这般狼狈,她离不开他。
他故作严肃,逼问蓁蓁,“你仔细说说,错在哪里?”
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阴晴不定,蓁蓁摸不准他的心思,她想了一会儿,嗫嚅道:“我……让君侯担心了。”
这倒是真话,悬赏令上的黄金从一百两变成五百两,世人都在为巨额财宝惊叹,人群中的蓁蓁却仿佛看到了桌案前的君侯眉心紧锁,满目担忧。
她久久盘桓雍州不肯离开,也是为此。
这张小嘴终于说出一句熨帖可心的话,霍承渊终日堵在心里的郁气瞬时通畅,他哼笑道,“还有呢?”
他钳制她下颌的力气渐松,蓁蓁感受到他的松动,脸颊在他坚硬的胸膛蹭了蹭,如同一只乖巧的小猫儿,惹人心怜。
这几日为了找一个女人,把雍州翻得天翻地覆,她闯下弥天大祸,原本霍承渊想,定要狠狠罚她,痛了才长记性。
如今听了来龙去脉,他既欣赏蓁蓁的聪慧,能从严密的防守的雍州府出逃,又爱怜的她的痴情,她这副柔弱的身子骨儿,甘愿离开锦绣满堂的侯府,只是不愿看他娶妻。
事出有因,她这样也受不住刑罚,还是算了罢。
霍承渊低声笑了下,喟叹道:“本侯给你交个底,我霍承渊此生,绝不会娶朝廷公主。”
其中的因果利害怕她听不懂,他没有多余解释,霍承渊看着蓁蓁妩媚乌黑的眼眸,认真道:“娶妻……好男儿志在四方,如今诸侯动荡,倒是不急。”
她的身份太低,又来历不明,雍州主母关系重大,他不能娶她为妻。
但他可以纳她为侧夫人,府里无主母,她的肚子再争点气,生下几个男丁,到时候他再择一家世不显的名门淑女,旁的相貌诗书不必提,只要足够贤惠大度,礼让他的蓁蓁。
在此时,这是年少的君侯为蓁蓁想的最好的出路。
蓁蓁不知道霍承渊为她考虑地长远,但她冰雪聪明,听出了霍承渊的言外之意。
他不会娶贞宁公主,暂时也不会娶妻。
是……为了她吗?
蓁蓁心头涌起一股情愫,那是她找的一个借口,话说出来,她又觉得如此痛快,好像在心里憋闷许久的情绪有了一个出口,让她发泄出来。
他回应了她。
蓁蓁嗫嚅着唇,眼神勾勒着霍承渊锋利的轮廓。君侯相貌俊美,眉骨锋利如刀,鼻梁挺直,唇线利落,他的双眸极黑,浓得像浸了墨。
他有一双标准的丹凤眼,俊美冷冽,蓁蓁曾经看着他,遗憾地想,如若他的睫毛再长些,再浓些就好了。
在这一瞬,她恍惚觉得,不必睫毛再长、再浓,他这样就很好。
他生的很俊美。
蓁蓁情不自禁抚上他眼眸,霍承渊任由她动作,话风一转,却道:“虽事出有因,一码归一码,该有的罚,不可饶恕。”
“蓁蓁,你可认?”
蓁蓁恍惚一下,收回颤抖的指尖,轻轻垂下头。
“任凭君侯处置。”
霍承渊眯着眼眸看她,原本给她准备的阴冷牢房,来时信誓旦旦要严惩,如今倒是舍不得。可如若小惩大诫,日后稍有不顺,动不动就离家出走,那还了得?
现在蓁蓁的罪名已经从“疑似细作,蓄意逃跑”,变成了“少不更事,离家出走”。霍承渊眉目沉沉,大掌在她腰间摩挲,轻轻一抽,解开她的腰间的罗裙。
第101章 雍州篇(十二)
粗粝的掌心在腰间游移,带着滚烫的灼意,蓁蓁身体一僵,一动不敢动,任由腰间的丝绸罗裙顺着长腿,如同一朵绽开的莲滑落在地上。
一双腿莹白匀称,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泛着一层光晕。蓁蓁合.拢.双.腿,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有点冷。
经过嬷嬷的教导,她此时并非不知人事的纯真少女,在被捉到的一瞬间,她已经想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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