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只是因为她救过他?她虽失去记忆,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舍己为人的品格。
他对每一个救过他的人都这么好么?
那晚他褪去她的衣衫,他……想做什么呀?
……
复杂又矛盾的心绪在蓁蓁心头萦绕,扰乱了少女单纯的心。她终日被人盯着,难以乱走动,在燥热的初夏更添烦躁,比她更烦躁的,是在她身边伺候阿月。
“一直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啊。”
君侯久久不回府,莫非那夜蓁姑娘受不住恩宠,惹怒了君侯?阿月比蓁蓁更怕蓁姑娘失宠,她可听说了,朝廷和雍州联姻在即,将来朝廷的贞宁公主嫁进来,还有蓁姑娘什么事?
经过一个月的悉心调养,蓁蓁面容莹白透红,肌肤细腻如瓷,气色好了不少。阿月看着安静貌美的少女,恨铁不成钢道:“蓁姑娘,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蓁蓁放下苦涩的药碗,她日日汤药不离口,浓苦的药汁她如今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灌下,阿月却没了从前的殷勤与耐心,没有尽到侍奉之责,语气颇为不善。
蓁蓁也不生气,自顾自到了一盏清茶润喉,不说话。
阿月看她这副模样更来气,皱起眉心,“蓁姑娘,我想过了,您得去一趟西山大营。”
原本沉浸在自己心绪里的蓁蓁撩起眼皮,看向阿月,“嗯?”
阿月看着她懵懂的眼神,恨她不争气,语气咄咄逼人,“您不想想,您有多久没有见过君侯了,只见新人笑,您日后就这么打算过一辈子么!”
蓁蓁心中一阵怅然,她想了很久,如若不是自己身份有异,怕留在侯府生后患,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她愿意。
她的身子已经给他看了,在民间,他是要娶她的。可即使天真失忆的蓁蓁也明白,雍州的君侯,不会娶一个舞姬为妻。
蓁蓁敛下眉目,轻声道:“西山大营重兵防守,无诏不得入内。”
她如今连个院门都出不去。
阿月盯着她美丽的面容,语气笃定,“我们自然不能擅自去,若是君侯召见呢?”
“蓁姑娘,咱们这样……”
阿月附耳在蓁蓁耳边低语,蓁蓁浓密的羽睫轻轻颤抖,面露难色:“这……不好吧?”
阿月瞪着她,“有什么不好的,就这么定了!”
蓁蓁咬了咬唇,既然阿月有主意,她也只好“勉为其难”接受了,万一败露,她只是一个耳根子软的柔弱女子罢了。
当晚,蓁姑娘又“病”了,眉宇间病恹恹,对医师说心绪郁结,想外出走走,看一看山花烂漫,初夏景致。心绪郁结是个万金油,她既然说了,医师不管有没有诊出来,都得如实报上去。蓁蓁没想到那么快,第二日一早,她刚喝过苦涩的药汁,便有侍女前来禀报,说马车已经备好了,请蓁姑娘移驾。
西山大营地处宽阔,背靠连绵青山,遍野芳菲,正是一处绝佳的好风景。
第95章 雍州篇(六)
远山层叠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马车穿过葱郁繁茂的林木,在群山环抱之处,辕门高耸,帐篷顺着山势一座挨着一座,旌旗猎猎作响。
规整肃穆的军营里,校场上的操练声,金戈敲击之声不绝于耳,在静谧的山林中沉实摄人,蓁蓁悄悄放下车帘,缓缓记在心里。
在府里没有机会,来的途中一路兵甲护送,她中途谎称颠簸,想在路边的树荫下歇息片刻,侍卫言语客气也冷硬,“近来雍州不太平,蓁姑娘且忍一忍,等到西山大营再歇。”
直到马车驶进群山环抱的大营,哨岗密密麻麻,比雍州府衙更甚,插翅难逃。
此时显然不是个好时机,蓁蓁一个身受重伤的女子,从不敢想在鼎鼎有名的雍州军下出逃,她按捺住心绪,心中宽慰自己:不急,徐徐图之。
目前的情势来看,她只能安安分分待在霍侯身边,日后再做打算。
她的伤势也需要调养。
蓁蓁垂下眼帘,心里有了一番计较,此时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侍卫的声音,“蓁姑娘,到了。”
说罢,在高大的马车前放了一个马凳,让柔弱的蓁姑娘踩着下马车。蓁蓁貌美纤弱,方才侍卫并不是怕她逃走,而是雍州真的不太平。前两个月刚捉了一批江南的刺客,外患未除,君侯养在西山的爱宠们忽然暴动伤人,老臣联名上疏,请君处置这些畜生,切忌玩物丧志。
君侯夙夜勤勉,哪儿能称得上“玩物丧志”?况且那些猛兽虽凶残,被君侯驯服后无不乖顺服帖,骤然暴起伤人,因为有人在饮的水里投了药。
明面上逼君侯处置爱宠,实则借此敲打试探,给君侯下马威。
老侯爷走得急,在三年孝期里,君侯根基不稳,对这些叔伯老臣多加忍让,如今随着君侯羽翼渐丰,手腕越发强硬,老臣们借机生事,这次直接触了君侯逆鳞,扬言军机重地,今日有人敢在牲畜的食槽里下药,明日是不是敢在将士们的饭食里下药?
君侯下令彻查,这一个月多少功臣、大将军被牵连,雍州军内部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动摇军心。在动荡不安的乱世,上至军老将,下至寻常兵卒,营中人心惶惶,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紧绷感。
蓁蓁轻盈地踩在马凳上跳下马车,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上衫,嫩绿色的罗裙,衣襟袖口处绣着几枝细碎迎春,乌黑如云的鬓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在颈后,鲜嫩水灵,和冷肃的军营格格不入。
奉君侯之命,绣娘专程给蓁蓁量身裁的新衣,和几个月前的素净截然不同,现在蓁蓁出门,看上去像一个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侍卫不敢抬头多看,恭敬道:“蓁姑娘,前方便是君侯的营帐,属下告退。”
最大,最气派的一座营帐,蓁蓁一眼就认了出来,她轻声和侍卫道谢,缓步走进去。
……
纤细白皙的手指掀开帐帘,尽管失去记忆,凭借本能,蓁蓁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儿。
太安静了。
帐子很大,陈设却冷肃简洁,两侧齐齐立着两排兵刃甲胄,发出凛然的寒光,锋利的兵刃上隐约可见深褐色的血迹,正中央一张宽大的帅案,座椅上搭着一张完整的虎皮,虎头垂在一侧,张开的嘴里獠牙森白,空洞的眼眶里仿佛残留生前的凶猛。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蓁蓁不喜欢这里,她左右逡巡一周,忽然眯起眼眸,在角落里看见一个巨大的铁笼,黑漆漆,足有半人高,一团硕大的影子伏卧着,在晦暗的阴影中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蓁蓁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团黑影……不是她想的吧?
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后脊阵阵发凉,手上本能地拔出头上的玉簪,指尖攥地泛白。
不,不对。
蓁蓁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这时笼子里凶兽被人惊醒,两爪交叠缓缓撑起身躯,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中炯炯,死死盯着闯入者。
接着,一声虎啸骤然炸开,营帐仿佛震了几震,蓁蓁彻底吓呆了,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唇上的血气褪得干净,脸色煞白。
她看清楚了,那个铁笼,没有上锁。
跑!
身体本能叫嚣着逃跑,双腿却软成一团,动不了分毫,虎啸声让蓁蓁心底寒颤,她害怕,怕这个庞然大物,怕到让她不敢动,不敢跑,甚至不敢大喘气。
虎目睁圆,竖瞳紧紧盯着闯入者,忽然龇起森然的獠牙,前爪重重一蹬地面,庞大的身躯如铁弓般蓄满力道,朝蓁蓁扑去。利爪裹着腥风扑来,蓁蓁攥紧手中的玉簪,凭借本能朝猛虎的眼睛刺去。
尽管害怕,蓁蓁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底气,莫名觉得她能刺中。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无数的思绪涌上心头,她忽然指尖微松,整个人身子一软,如瀑的发丝在风中飘扬,嫩绿的裙摆摇曳,软软坠落在地。
时间在这一刻拉的很长,蓁蓁紧闭眼眸,浓密的眼睫一颤一颤,死死咬着下唇。
她在赌,赌霍承渊在帐中,赌他不会让她死。
她若方才用玉簪刺中,也不太可能从虎爪中逃生,不如孤注一掷赌另外一种可能,一个柔弱受伤的舞姬,不该有这样的胆量和身手。
一路严谨,连歇息都拒绝她的侍卫,也不该把她引到没有上锁的猛兽前,害她性命。
万幸,她赌对了。
过了很久、很久,静的只有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浓密的羽睫簌簌颤抖,蓁蓁缓缓睁开眼眸,一双黑靴映入眼帘。靴筒紧束小腿,勾勒出结实有力的线条,她扬起头,整个人被高大的身影笼罩,而方才那只凶残的庞然大物正卧在他的脚边,乖顺无比。
“来。”
霍承渊伸出手掌,看着面前惊魂未定,脸色苍白的蓁蓁,心里不是没有后悔。
他本就疑心蓁蓁,加上近来先有刺客作乱,后有奸细浑水摸鱼,搅乱雍州军政,蓁蓁在这个节骨眼儿“病了”,来西山大营散心,他不得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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