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渊眼疾手快，稳稳接住她柔软的身躯，神色一瞬的错愕后，声音仿佛牙缝中咬出来。
“宣医师。”
***
大晚上，医师冒着细雨来君侯寝房，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君侯一脸铁青，斜斜坐在圈椅上，怀中的少女紧闭双眼，眼角泛着一圈淡红，挺翘的睫毛上沾着几滴泪珠。
如瀑般的乌发稍显凌乱，几缕青丝黏在雪白的颊侧，身上裹着明显不属于她的墨色绣金宽大衣袍，看起来饱受蹂躏。
罪过，罪过。
医师再次在心里默念，耷拉着眼皮给蓁蓁搭脉，没什么大碍，只是阴雨绵绵引起的旧伤发作，加之心绪激荡，急火攻心，一时闭气昏厥而已。
医师照例开方，本着医者仁心，他悄悄瞥了一眼被男人拥在怀中的貌美少女，她手脚纤细，大腿还没有男人的手臂粗壮，对比起来尤为可怜。
他知道君侯身边有一位得宠的蓁姑娘，每日绫罗绸缎，衣着气派，让阖府眼红。他两次给她看诊，看起来这位蓁姑娘的日子不好过。
医师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回君侯，这位蓁姑娘先天不足，又深受重伤，日后当好生将养，仔细呵护。再折腾，恐伤其根本，再难挽回。”
第94章 雍州篇（五）
她的身子……竟虚弱至此？
霍承渊眉心紧蹙，看向怀里的蓁蓁，她昏睡着，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美丽脆弱，如一捧一碰就化的新雪。
这样纤柔的身躯，硬生生扑向他，为他挡下一劫。
霍承渊深深呼出一口气，他闭了闭眼，睁开时，幽深的眼底中一片清明。
“不惜代价，治好她。”
今夜一波三折，心中怒火、燥火纠缠翻涌，夹杂着一丝怜惜，霍承渊冷峻的脸色阴沉，医师点到即止，不敢再多言，可着金贵的药材开方，迅速退下。
霍承渊沉默良久，倏而把蓁蓁抱到柔软的床榻上，放下床帐。随手扯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大跨步走出房门。
这群莽夫，最好十万火急。
***
翌日，蓁蓁在柔软的衾被中醒来，窗外的小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清香。已经到了穿轻薄衫裙的仲春时节，房里却一反常态放着炭盆，整个房里暖融融。
蓁蓁的双颊红扑扑，口中有些干涩，但身体暖和，因连绵阴雨钻入骨头缝的刺骨寒痛消散，浑身上下轻盈舒畅。
乌黑的瞳仁迷蒙片刻，想起昨晚的种种，蓁蓁的脸颊嫣红一片，匆忙从床榻上跳下来，她低头看了看，她身上衣衫整齐，不是昨夜她身上穿的。
那件领口被他撕碎了，是谁……给她换的衣裳？
蓁蓁的睫毛一颤一颤，正在此时，听见动静的阿月从外面进来，圆圆的脸庞喜上眉梢。
“哎呀蓁姑娘，地上凉，您快歇着。”
“渴不渴？我给您倒盏茶，金骏眉还是大红袍，您说。”
阿月殷勤地伸手扶蓁蓁，蓁蓁不动声色地躲过她的碰触，轻声道：“清水即可，劳烦阿月姑娘。”
“不劳烦、不劳烦，蓁姑娘客气，日后唤我阿月就成。”
阿月热络地给蓁蓁斟了茶水，接着吩咐人传膳，一桌子菜色色香味俱全，蓁蓁用了两口，和平日呈到君侯面前的膳食无贰。
她心头微动，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问道，“君侯……何在？”
阿月道：“听说昨夜君侯的爱宠们无故暴动，咬伤了人，君侯在西山大营主持大局。”
蓁蓁羽睫轻颤，“西山大营？君侯不在府中？”
她知道霍承渊闲暇时的癖好，好驯养猛兽为宠，听说捉住的刺客大多成了他的爱宠的腹中餐，她心底对这些东西厌恶不喜。
阿月点点头，看着她猫儿一样的饭量，喝了这么久，巴掌大的汤粥不见底，苦口婆心劝道，“嗯呢，姑娘多用些，在君侯回来之前养好身子。”
“您得争气啊！”
在阿月眼中，现在蓁蓁显然已经是君侯的女人，原本指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半个月蓁蓁每日跟在霍承渊身边，她人微言轻，没有靠近的资格，只听说君侯身边的蓁姑娘得宠，她却被遗忘到了犄角旮旯，一个人在暗地里咬碎了一口牙，眼红不已。
谁知峰回路转，昨夜前院忽然来调令，因她熟悉蓁姑娘的习惯，命她去前院伺候蓁姑娘的饮食起居。她过来时，蓁蓁衣衫凌乱，襟口大敞，卷翘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一副弱不胜衣的娇柔姿态。
她睡在君侯榻上！
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她了。在阿月看来，此时蓁蓁就是个金娃娃，她迫切地想蓁姑娘夺得君侯恩宠，她则凭着照顾过她的“情分”，从蓁蓁身上分一杯羹。
阿月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道：“来，蓁姑娘，尝尝这盅阿胶雪蛤粥，滋阴养颜，对女子好极了。”
她昨夜给蓁姑娘换衣裳，姑娘一张面容雪肤花貌，身子骨儿实在单薄，胸前小巧玲珑，不见丰腴。
她看曾经老侯爷在时，最得宠的芳夫人，胸口像揣了两只小兔子，走路一晃一晃，男人好颜色，人之常情。蓁姑娘身子太弱了，昨夜君侯负气而去，除了爱宠暴动，估计也嫌蓁姑娘体弱，受不住宠爱。
蓁蓁垂下眼睫，默不作声地抿了口阿月递上前的雪蛤粥，她不喜欢这个味道，怪怪的，她轻蹙黛眉，依旧缓缓咽下去。
她性情安静，平时不爱说话，对吃穿用度等身外之物毫不挑剔，珍馐玉食美味让她享受，粗茶淡饭也吃得，阿月以为她脾气温和好伺候，其实只是蓁蓁不表露出喜恶罢了。
隐隐中，她觉得这些细枝末节都不重要。
什么重要呢？她忘记了。但经过昨晚惊险的一夜，她软成了一滩水，在他手中任他摆弄，他还……脱她的衣裳。
她昏迷前，他的大掌灼热放肆，剥开她蔽体的衣衫，她醒来时身上的衣物换了，莫非是他看了她的身体？
即使单纯如蓁蓁，也知道一个女人的身体，只能给相公看。
可她不能嫁给他，她要走的。
蓁蓁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脑后，更坚定了要走的决心。身为君侯的贴身侍女，她日日跟在霍承渊身后，虽然没有多余的时间探索侯府，霍承渊所过之处畅通无阻，她已经跟着他，摸清了阖府的路线和布防。
***
蓁蓁的想法质朴而简单，趁着霍承渊在西山大营的间隙，找个机会偷偷溜出府，从此山高路远，再也不见。但真正付诸行动时，才发现困难重重。
昭阳郡主掌家并不严谨，侍女一个月有一次出府探亲的机会，有门路的用银钱贿赂管家，一个月能出去好几次，侍女出府不难。
难得是蓁蓁，她不是普通的侍女，是君侯身边得宠的“蓁姑娘。”
医署得了命令，日日给蓁蓁搭脉看诊，亲眼盯着蓁蓁把苦涩的汤药下口才离去。前院的侍女得君侯吩咐，尽管霍承渊不再府中，每日蓁姑娘的吃穿用度对比从前，和君侯在时无贰。
除了阿月贴身侍奉，每日有手法娴熟的嬷嬷给蓁蓁按揉手脚，晚上有侍女惦记着给蓁姑娘烧炭盆，如此用心，蓁蓁出个院落都有好几双眼睛盯着她，怕蓁姑娘出了闪失，君侯怪罪。
到了晚上，蓁蓁本来睡在描金拔步床的脚榻边，她身子不好，受不得地板的寒气，侍女劝她去奢华柔软的榻上安歇，说是君侯吩咐，蓁蓁不愿意，一上那张榻就让她想起面红耳赤的一晚，让她的心砰砰跳。
侍女劝她无果，翌日便有身强体壮的侍卫们扛了一张湘妃榻放进房间，房内宽敞，以一架云母屏风为界隔开，垂帐素纱，让蓁姑娘在君侯的寝房安歇。
……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霍承渊行事暴戾，在丫鬟侍卫的心中威严深重，对君侯的命令诚惶诚恐，作为被“照顾”的蓁蓁有苦说不出，找不到一丝机会出去。
谁也没想到，直到侯府园里的池塘小荷露出尖尖角，从仲春到初夏，霍承渊一直留在西山大营，没有回过府一次。
天气日渐炎热，惹得人心头平添躁意。蓁蓁面上不显，心神并不安宁，她又开始做噩梦。
熊熊的烈火，滚烫的浓烟……忽然，一双宽厚的手掌把她抱了起来。
带着到茧的手掌在她身上游移，好烫。她动不了，挣脱不开，浑身酸软，男人重重的喘息声，一股奇怪的腥味……蓁蓁猛然惊坐起来，舔了舔唇，干的。
他看了她清白的身子，冒犯了她，蓁蓁觉得，她该杀了他。
显然，那么多功夫高强的刺客都成了霍侯爱宠们的腹中餐，她一个身受重伤的弱女子，不可能完成这项大业。
而且从心底里，她……不想。这一个月霍承渊不在府邸，侍女们的照料无微不至，她知道是他的吩咐。
说来惭愧，她要做他的侍女，结果也就干了半个月的侍女活儿计，又被当娇客养了起来，比她在别苑时更精细，让她受之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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