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七娘,你可知道,若是汝阳王真的是被晋王害死的,会有什么后果?”他忽然停了刑罚,用一种和缓的语气问道。
满身是血的女人垂着眼睛,看上去不知道是不是昏过去了。
“先帝子嗣单薄,长子今年不过四岁,若是大皇子即位,幼帝难以独自支撑社稷,必然要权臣辅政。如今朝堂局势错综复杂,等到幼帝成年,又不知会闹出多少乱子。到时候天下苍生,说不定都要因此陷入无间地狱!所以,晋王能平稳接下这江山社稷,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事情。陆七娘,我知道你是正义之士。你可不要误判了形势,反倒害了更多的人啊!”
女人抬起了头,一双眼睛涣散地看着他。
男人心头一喜,自觉是自己的劝说起了
作用,刚要再晓之以大义,忽听面前的人发出了一声嗤笑。
“原来你也是什么都懂的。”她轻声道,“既然如此,这事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我让他杀了自己兄长的吗?”
“是我让那些权臣争权夺势的吗?”
“又是我定了规矩,弑兄者不得接下皇位的吗?”
“都是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在做的事啊!是你们定的规矩,是你们怕比自己更讲规矩的人抢了自己的利益,又是你们在这种时候,还怕担了责任,所以找了我这个无权无势徒有虚名的仵作过来,想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让我认下这千古骂名!”
“可我偏不。”
她忽然笑起来,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绽放出让男人不敢直视的慑人光采。她的声音仍然很虚弱,但一字一句却掷地有声。
“争权夺势鱼肉百姓的人不觉得惭愧,不愿意为了苍生后退一步,凭什么要我们这种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为了所谓大局退步?既然你们直到死才愿意说实话,我便先一步在孽镜台前面等着你们,看看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她是做好了杀身成仁的觉悟的,但那些人却没有让她如愿。陆衡的民间声望很高,这也是最开始他们选了她当那个风口浪尖替罪羊的原因。但也是因为她的声望高,要是她无声无息死在这里,皇子党肯定会跳出来抓住这一点对他们大肆攻讦。
再看到监牢外的阳光时,陆衡只觉得恍若隔世。但她却并没有感觉到轻松,相反,她隐隐感觉到这灿烂的阳光似乎即将被一片阴云笼罩了。
她的预感没错。大皇子党乘胜追击,抓着晋王弑兄的破绽长驱直入,查出了晋王党的不少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证据,一举拿下了对方不少官员。可晋王党也不甘示弱,也许是想着自己彻底没了合理合法继承皇位的机会,他彻底发了疯,这年头的朝堂上没几个干净的官员。晋王拼着折损自己人的方式,也咬下了对方不少肉下来。
从侍郎到尚书,从京官到地方官。成百上千人被牵涉其中,每天都有人被杀死。军队频繁调动,边疆异族蠢蠢欲动。
陆衡有一天出门的时候路过了刑场,正好看到京中望族杨家几百口人被压上刑场,死的人太多,刽子手都不够用,只能一批一批地杀。四周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陆衡只是从旁边路过,按道理并不引人注目,可一边等待行刑的一个女人却看到了她,她原本只是呆滞等死,却在此刻尖声叫了起来。
“陆七娘——”
这一声尖利至极,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陆衡也抬头看过去,那女人披头散发表情狰狞,脸却是陌生的。她从没见过这个人。
“陆七娘!都怪你!我们这么多人死了,都是因为你!!”
女人怒吼着她的名字,像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骨,她把自己将死的绝望和满腔愤怒一股脑倾斜而出:“你为什么当时要出来指认?!你当时为什么不肯承认下来?你认下来,就不会有后来这些风浪!你知道多少人因为你而死了吗?我们杨家就有二百人!以后还会有更多人!你还不知道吧?大军已经在被调动了!外面那些蛮子已经快要打进来了!你们都得死!所有人都得……唔唔——”
有人勒住了她的嘴,让她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完,但这些内容已经足够在现场引起轩然大波。没办法,今朝已经安稳了一百年,虽然日渐衰败,可百姓已经百年没有经历过战事了,骤然听到这样的噩耗,所有人都是惊惶万分,有的人目光便不由自主看向了旁边路过的女人,眼神里带上了谴责和恨意。
女人很快被拖下去砍掉了头,她死的时候距离陆衡很近,血溅在了她的脸上,烫得她下意识眨了下眼睛。
“就是她……”
“是她看错了吧?不可能……”
“就算不是错了又怎么样?就不能认下来吗?一点都没想过后果……”
各种声音钻入她的耳朵,也可能不是活人的声音,陆衡和尸体打了十几年的交道,她第一次听到了死人的声音。它们在辱骂她,哀求她,憎恨她。和活人一起,这一刻沉甸甸的重量压下来,差点压垮了她一直以来坚信的东西。
是她错了吗?
可她却分明听到,那些声音之中,有一道被压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也许生前他曾经煊赫无比,但此刻,他那被无数怨毒诅咒发出的声音却很轻地说:“谢谢你。”
杨家女眷的话应验了。
不到三个月,京城的局势急转直下,听说蛮族一路攻城略地,三个月就打到了距离京城不到百里的地方。朝上诸公也终于是停止了争斗,他们又匆匆推出了此刻最适合站出来的将军,其他人甚至开始商量起了要不要迁都的事情。
当然,这种大事和黎民百姓没有关系。
他们面对的,是异族铁蹄的践踏、逃命官员的最后剥削,以及妻离子散,骨肉分离。
陆衡听到死人的声音越来越多。那些不甘的、痛苦的、悲伤的、愤怒的声音,好像穿越了长达千里的战场距离,来到了京城,来到了她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它们日夜萦绕在她身边,有时候陆衡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那些缥缈的鬼魂。
这其中,当然也还有那个男人的感谢声。但它被压得越来越小,终于在某个深夜,被越来越多的喁喁诅咒彻底淹没了。
京城被攻破了。
一个月前刚被推上皇位的幼帝在文臣武将的簇拥下匆忙逃出京城。异族的铁蹄踏破最繁华的长乐坊,平民百姓的生命在刀光和火海中割草一样被湮灭,哭声响彻云霄。
陆衡也死在一个普通士兵的刀下,不是为了什么伟大坚定的信仰,只是对方挨家挨户抢劫的时候看她不顺眼而已。她死得无声无息,没人知道她的死,乱世湮灭了太多英豪,她这种只在安宁日子里才会被人当做谈资的小人物根本没有留下一丝水花。
只是,仍然有许多流离失所的人隐约记得,这场大乱的肇始就是个认不清大局的小仵作,他们恨着当初那个瞬间。觉得要是当初的那个小仵作认下了汝阳王是自己病死的,晋王能顺利即位,是不是就不会发生现在的事了?
第262章 伪装者
如果自己没有坚持那些可笑的原则, 如果死人就是死了,如果自己多想想活着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被害死?
陆衡也在想着这个问题,从生前一直想到死后。
也许是这个问题纠缠她太深, 哪怕死后她的魂魄也没有消散, 而是继续停留在了这片已经变成焦土的土地上, 浑浑噩噩看着发生的一切。
朝代变换, 沧海桑田, 一批又一批的人来了又走, 小人物被车轮碾碎, 大人物粘在车辙里成为道路印记, 可仍然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陆衡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到突然有一条缝隙出现在她面前。
那似乎是一道门。
她下意识往门的方向飘过去, 不是为了去投胎, 只是她在这里已经停留了太久, 还没有得到答案, 她想,也许另外一个地方能有自己想要的答案呢?
她会一直走下去, 无论到了什么地方, 无论遇到的事情是好是坏, 她都会一直坚持自己的信念,一直到求得一个答案……
曲通幽猛地睁开了眼睛。
像是把头埋在水里快要窒息的人突然拔出了水面, 新鲜的空气大口大口吸入肺叶。她的意识也瞬间清醒过来。刚才看到的画面依然清晰,但却更像是一个沉浸式的梦,她更清楚那是另外一个人的故事, 而自己并非在生死路上苦苦寻求答案的陆衡。她是曲通幽,生活在和平世界家庭幸福的曲通幽。
“你醒了?”
轻声的问候在身边响起,曲通幽猛然回过头, 这才发现自己现在并非和入梦前一样躺在船长室门口的走廊上。现在周围的光线很暗,她半躺着的是一张坍塌了一半的座椅,看着面前粉碎的窗玻璃和驾驶台,她居然是躺在船长室那辆跑车里面!
旁边的副驾驶位置坐着一个男人,他正倾身朝她的方向看过来,黑亮的眼睛在暗处像是两颗黑色宝石,闪耀着动人心弦的夺目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