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梦里有我[灵异]_砚凉【完结】(275)

  这也是个经验丰富的仵作。

  可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仵作,为什么还要特意找她来?

  陆衡心中千回百转,可手上的动作却依然稳如盘盂。她把死尸从里到外仔细剖析完毕,都没有发现尸身有任何异常。

  只是在最后为尸体复原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识触碰到了尸体鼻子的地方,指尖感觉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粉末。

  “如何?”

  出声发问的是为首那个精壮男子,他的眼睛周围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和蔼大叔。

  “没有中毒和外伤,似是卒中暴毙。”她说。

  四周围着的几人脸上便露出满意的神色。

  只是还不等他们轻松的笑彻底展开,她却又说道:“可,验尸查不出来的毒有很多,譬如钩吻、石灰、金粉,铅汞。仅凭这种检查,我并不能断定死者是否真是卒中。”

  对面几人的笑凝固在了脸上。为首男人静静看了她半天,才说道:“可是没有证据,所以他仍然是病死的。”

  “我有,他的鼻孔内部边缘有一些粉末,我怀疑是……”

  “你没有确切的证据。”男人突然很大声地打断了他的话。在这个躺着一具残破尸体的安静空间里,这声音大得让人心头一震。他那双慈祥的眼睛拉平了,看上去比廖大人还要厉,像是鬣狗。

  他的气势压得在场的人都不敢出声,陆衡也吃了一惊,可她低头看了看那尸体,摇了摇头,坚持着说道:“不,我认为这证据已经足够了。他的鼻孔处有极其细微的粉末,那是断肠草的粉末。虽然量极少,可却是钩吻之毒。这一点量当然不会致死,但如果长期吸入的话,就会造成和卒中极其相似的死状。只要去查一查他平日睡觉的枕头,或者熏香……”

  男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看来我们的陆判本事并不像名声那么大。”他轻飘飘说道,转头看向身边那个被陆衡判断为仵作的男人,“方大人,依你看这人是怎么死的?”

  那年纪最大的男人神情不动如山:“老夫看不准,这次不是要让陆仵作看看的吗?”

  男人脸上神情一僵,只好再次转向陆衡,阴恻恻道:“陆姑娘看不准,那就回头再仔细看看。好好想想这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们之间好像有矛盾。

  这矛盾并非表面上的纷争,而是暗流汹涌,盘根错杂。

  陆衡看不明白,但她却能认定,那个死者绝非正常死亡。

  她当天晚上就这么离开了长乐坊,还没等她想好这次的尸结,第二天一份已经完成的尸结书就已经送到了她面前。

  陆衡看着那张写了“男,三十五岁,卒中而死”的尸结书陷入了沉默。

  “我不签。”她把纸扔到了桌上。

  送信来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衣着富贵,面白无须。看陆衡这态度,他也不生气,而是笑眯眯问道:“陆姑娘是有什么问题吗?”

  “那人不是这么死的,这尸结书我不承认。”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已经死了,表面上看起来和卒中也没什么区别,你只要在这签个字,事情不就过去了吗?”

  他把一个红木匣子推到桌上,打开来里面是金光灿烂的一片。

  陆衡已经知道,自己可能是被卷入了什么大人物的纷争中。但她并不想知道其中细节,她只是坚持道:“那人明显是中了钩吻之毒而死,而且是身边的人给他下毒,你们只要剖开他的枕头或被褥,就一定能……”

  “陆姑娘,那人已经死了。死人是没有活人重要的。”男人忽然很大声地打断了她的话,“你想过这死了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若他杀人无数呢?若他贪赃枉法呢?如果非要追究这人的死因,会让无数黎民苍生陪葬呢?你那可笑的正义感,还是多留些给活人吧。”

  陆衡从他的话中难得听到了几分真心。

  可她仍然冷漠地摇了摇头:“我不管这些,我只知道,这死人说得清楚,他不是那样死的。不管你说什么,死人是不会说谎的。你们听不懂他的话,就由我来帮他说。”

  男人又劝了几句,陆衡仍然摇头拒绝,那人的脸色便也和之前的人一样沉了下来,带着陆衡看不懂的阴郁离开了。

  接下来许多天,廖大人都没有再给陆衡带来工作,她便要寻些其他零工养活自己。她虽然侥幸在京城有个“陆判官”的大名,可毕竟是女人,没有官身不领俸禄,加上这些年皇帝换得快,天下时局不稳,生活便一日比一日艰难起来。

  这天突降大雨,陆衡没拿伞,匆忙回到自家屋子,正忙着拧干淋湿的长发,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门外站着个月白长袍的中年男人,肤白眉黑,还留着一把格外风雅的长须。他微笑着跟陆衡寒暄,没说两句便又提起了那天的事。

  “陆娘子七日前是否曾经为一名男子验尸?不知验尸结果如何?”

  “你是谁?问这个做什么?”

  “在下只是一名路见不平之士。陆娘子可知,那人昨日便已下葬,众人皆道他是病死,那尸结书上,还捺着你陆判的指印呢!”

  “那不是我的。”

  “在下知道不是你签的,所以在下才找上门来,只想问问陆娘子,可想为死者伸张正义?”

  她抬起眼,第一次仔细地打量着来人。

  他约莫三四十岁年纪,长相相当儒雅,看上去就跟话本里那些军师一般。被她那双阴沉的眼睛盯着,男人也没有丝毫不适,依然笑吟吟和她对视着。

  “我没有确切证据。”这次轮到陆衡说这句话了,“而且已经过去了七天,尸体都已经下葬了,他们肯定早就扫尾了。”

  “你不用管这些,只要把签了你的名字的尸结书给我,我保证能把那人的死亡真相查出来。怎么样,我们一起合作,你愿意吗?”

  “不。”

  “嗯?”

  “我不是跟你合作,只是在做我没做完的事而已。”

  男人微微怔住,他也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了面前的女人。

  她貌不惊人,一双总是垂着的眼睛看人的时候还让她显得阴沉沉的,她在京城里名声很盛,但住着的还是城里贫家才会居住的破屋子。联想到自己这些天来打听到的陆衡的信息,男人突然笑了起来。

  “哪怕为一个死人说话会让你死去?”

  她同样静静地回视着男人:“如果活人不能说出正确的话,那和不能说话的死人又有什么区别?更何况,你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抱着会死的觉悟在这里搞风搞雨?”

  “我明白了,”男人微微躬身,“在下何愚,那就祝我们都能活下来吧。”

  他又趁着雨离开了。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雨夜。

  第261章 时代大势

  三日之后, 登基不到一年且经常缠绵病榻的皇帝猝然病逝。他死得突然,没来得及立储,朝堂上呼声最高的是他年仅四岁的长子李昇, 和皇帝今年三十三岁的弟弟晋王李懋。两方背后各有一群文臣武将支持, 双方斗得不可开交。

  因为李晟年幼, 宗室担心皇权旁落, 不到半个月, 晋王党就渐渐占据了上风。然而就在他们距离胜利只差一步之遥的时候, 朝堂上突然有御史出面弹劾晋王李懋为了争夺皇位, 毒杀了比自己大两岁的亲生兄长。

  那位有名的清流何御史当堂拿出了一系列证据, 除了证人证物,还有一份极其详细的尸结书。

  “这可是京城有名的陆仵作亲手写下的尸结书, 京城陆判的名声你们可曾听说?这是铁证。像是李懋这等悖逆天命弑兄之人, 如何也配得登临大宝?!”

  何御史声色俱厉, 可朝堂上反驳的声音也不是没有。

  “一介女流之辈, 如何能……”

  “我朝办案官员的话都不信,信一个白身的信口雌黄?”

  “呵, 张大人早就说了, 此事并未禀报他们, 若不是晋王党急着藏尸灭迹,又怎会连刑部都不知晓汝阳王崩逝真相?”

  朝堂上又开始了争吵, 早有安排的先皇党和被逼得跳出来的晋王党你方唱罢我登场,衣冠楚楚的官员被逼急了眼,撕破脸皮在庄严的殿堂上大打出手。

  从争论发展到动手, 从表面上的棋子之争到背后的大人物们也被拖下水。

  当陆衡从家中被捉拿到大牢之中时,她才知道那天自己验尸的死者是谁。

  当今天子的亲弟弟,汝阳王李勖, 也是之前皇位呼声最高的晋王的兄长。

  啪!

  蘸盐水的皮鞭抽打在女人身上。痛得她紧紧皱起了眉。

  “我再问一次,汝阳王是怎么死的?”

  “表面上看是卒中惊厥而死,然而死者鼻孔处有断肠草粉末,应是寝具内藏有……唔!”

  又是一鞭子打断了她的话。行刑之人换着法子盘问她,从诱之以利到重刑威胁,她昏过去又醒过来好几次,但也不知道是她性格坚忍还是痛觉迟钝,一个普通的女人遭受了这样的折磨,居然也不肯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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