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自然千恩万谢着告退。
打发走了嬷嬷,朱凝眉上完香,喝完茶,正要离开,却刚好碰上前来拜祭大长公主的秦王。
朱凝眉已经和秦王在宫里遇到很多回,但因为身旁跟着的人多,秦王都没什么机会跟她攀谈。此番朱凝眉出宫,只带了几个心腹,又是在大长公主府上遇见,秦王的态度便放松了许多。
秦王朗声道:“今日在宫外偶遇皇嫂,微臣想请皇嫂吃顿便饭,不知皇嫂是否肯赏脸?”
“这不合规矩。”朱凝眉极力想跟秦王撇清关系。
“皇嫂难道就不想听听我和玄微道长的故事?”秦王笑晲着她,一脸笃定,仿佛她不会拒绝。
朱凝眉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捏紧,她已经明白,秦王可能猜到他是假太后,但他还没有证据。
她身上所有的盔甲,都被秦王这一句话击穿。面对秦王的威胁,她毫无反抗的余地。
“若皇嫂觉得不合规矩,我可以请净微真人作陪。”秦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唇,心中无限畅快。
秦王个头和李穆一般高,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座山似的,让她喘不过气。
“净微真人不是离开京城了吗?”
“净微真人并未离开京城,我留他在荟英馆做客。等我离开京城后,便随净微真人一同前往上大甲,拜访玄微道长。”秦王勾起嘴角,笑起来有几分邪恶。
大长公主府邸的院子里,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此时一阵风吹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树枝乱颤,也把她的一颗心吹得动荡不安。
第49章
夏日的风中夹杂着淡淡的白薇香气, 秦王陆弘岿然不动,等着她作出抉择。
朱凝眉微微思量过后,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她在怕什么?秦王若威胁她, 她便如法炮制, 哄着李穆悄悄杀了他!
“大长公主过世至今, 不足七七四十九日。故秦王弟入京以来,宫内不便举办接风宴, 的确是怠慢了秦王弟。请秦王弟带路,寻个安静之处, 哀家来做东,给秦王弟接风洗尘。”
她刚才还在忐忑不安, 现在却冷静了下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陆弘反倒有些错愕, 难道他猜错了?
若他猜测有误,她是太后,又是守寡之身, 两人如何能独处?
“我同皇嫂说笑, 皇嫂竟当真了。若让那帮御史知道我敢约皇嫂在宫外用膳,只怕明日参我的折子会堆成一座小山。”
秦王带路, 走在前面,率先进入风雨亭。他双手负在身后, 看着身姿窈窕的女子慢慢走过来。他先走一步,是为了观察她。可她却脚步沉稳,表情笃定,丝毫看不出慌乱, 分明刚才她嘴唇还在微微颤抖。
陆弘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记得半年前,他提出想娶玄微之事,她脸颊绯红,满脸羞怯,与今日判若两人。
不,他绝不会认错人,她就是玄微道长,她身上的白薇香气很独特,他能认出来。
她为什么要假扮太后?一想到她和李穆之间的那些传闻,秦王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真心喜欢玄微道长。
陆弘道:“京城近来发生了不少变故。”
朱凝眉耐心地等他说。
陆弘身居上位已久,且他本是高祖皇帝最爱的幼子,先帝因喜他过甚,多次想要废储。
他说话时虽然面带笑容,但眼神锐利满是审视。
唇角微微上扬,却不见得和善亲切,反而有股子冷意从他的笑容里散发出来。
“那个主动认罪的陈适意,只是京城街头的一个乞丐,他终日喝酒忘忧,活得稀里糊涂,并没有想杀大长公主的念头。”
“大长公主去世前,有人出高价找陈适意润笔,给了他许多钱财。之后,陈适意便莫名有了杀大长公主的念头。”
“江湖中自有贪财之辈,想赚陈适意这笔高额赏金,但陈适意却拒绝了所有找上门的杀手,反而找了个名不见经传的神秘人,去杀长公主。”
“长公主死前得罪过谁?她曾在忠勇侯府得罪了你和李穆。后来,她进宫向太后请安赔罪。没过几日便死于江湖杀手之手。”
他边说,边观察朱凝眉。
“大长公主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呢?还是说,太后娘娘有什么把柄落到了她手中。”
朱凝眉却眉眼不动,陆弘微笑着问:“太后娘娘,或者我该叫你一声玄微道长,这事你怎么看?”
朱凝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来瞒不过你了!此乃家丑,我本不欲与外人道。但秦王是我儿王叔,也算是自己人,我说也无妨。”
笑完,她叹了口气,道:“五年前,我妹妹朱凝眉嫁给李穆为妻,新婚第二日便与李穆和离,此事秦王应该听说过?”
“略有耳闻。”
朱凝眉愁眉深锁道:“我以为那日王爷在街上偶遇我和李穆之后,便猜到了个中原委。谁知秦王竟把我认成了小妹!”
“难道玄微道长是朱家之女?李穆的前妻。”
朱凝眉看着陆弘,静默片刻,笑一笑:“我和小妹虽非一母同胞,但我们的母亲是一对双生子,我虽比她大了八岁,可我们姐妹因有相似的容颜,常常被人认错。只有亲近之人,才能辨认出我与她的不同之处。”
她语气很淡,却好似带着千钧之力,沉甸甸地压在陆弘的心头。
多亏了李穆,什么话都跟她说,这才让朱凝眉知道一些审讯时常用的招数。
陆弘显然深谙此道,先声夺人,借以试探。
若做贼者心虚露怯,脸上的表情便有了破绽,让人窥得一清二楚。
朱凝眉迎着陆弘质疑的眼神,没有任何慌乱。
“你不信我,该信李穆吧。难道你觉得李穆会认错人?”
陆弘见她坦然,便开始迟疑,难道自己的猜测有误:“本王已查实,大公主之死,是李穆的手笔……”
陆弘先声夺人的气势卸下来之后,说话的语气便有些弱了。
朱凝眉这几日上朝,被满朝文武跪拜行礼,早已练出了睥睨天下的冷锐。
“若秦王殿下有确凿的证据,可在明日上朝时,揭发李穆的罪行。先皇驾崩后,李穆嚣张跋扈,权势压人,朝中早有人对他心生不满。若秦王殿下能于明日扳倒李穆,想必会有不少人支持王爷。”
陆弘笑道:“你在转移话题!”
说罢,又笑了笑,“就算你今日否认,也不能改变真相,你身上的白薇香很独特,我忘不掉。”
朱凝眉镇定地道:“《大齐律三十二疏》第三百四十一条,秦王殿下可记得?”
秦王道:“指在证据不足时,直接推定嫌疑人有罪,致冤假错案者,判腰斩。”
“秦王记性真好!所以,秦王若疑心我和李穆,该拿出证据。我虽是你嫂嫂,毕竟也是太后,你若没有证据,胡乱指责我,便是以下犯上。”
陆弘再次意外。
太后嫁给先皇时,他已在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他从未想过,太后竟是这样的女子,她这番气势倒是和秦王府幕僚调查得一般无二。
《大齐律三十二疏》第三百四十一条,若非他幼时被母妃强逼着背诵大齐律,他现在都不记得了,可太后却记得。
难道,她真的不是玄微道长?
玄微道长性格温柔胆怯,不是她这样冷静自持,刚毅坚韧。
这时,大长公主府的管家匆匆上前,向秦王禀报,李穆这个杀神,带着三百个金吾卫把大长公主府团团围住了。
朱凝眉闻言,微微皱眉,道:“方才的话,我就当没听到。你若没有确凿的证据,就别让李穆知道。他是个疯子,你最好别惹他,你惹急了他,我还得从他的刀下把你救回来,麻烦!”
第50章
尽管太后已经让秦王留步, 但秦王陆弘依旧守着规矩,亲自送太后出长公主府。
朱凝眉看着秦王,想劝他实在不必如此守礼, 但她不能说。她的额角忽然突突跳起来, 愁得恨不能狠狠抓一把头发。
众所周知, 李穆脑子有病, 占有欲令人发指, 朱凝眉身边路过的公狗他都恨不得踢两脚。
而且李穆耳目众多,狗腿子遍布京城。秦王和她刚才在公主府的风雨亭里说悄悄话, 这事儿肯定已经传到了李穆耳朵里。
要不然,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李穆既来, 他就是在防着秦王。秦王再送她出来,若是让李穆看见, 岂不又让他找到理由发疯?
若是平常,李穆发疯, 她耐着性子哄两句,也能把他哄好。
可现在又多一个秦王。
更愁的是,她还得继续稳住秦王, 别让秦王找到机会跟李穆对质。李穆可从来没有怀疑过她是假太后, 若让秦王有机会提醒李穆,她这个太后是假的, 李穆肯定会去查!
秦王怀疑她,她可以扯着李穆挡在前面, 糊弄过去。
可李穆不是个好糊弄的人。